省纪委秘密办案基地。
这里位於城郊的一座废弃招待所。
外表破败不堪。
墙皮脱落,爬山虎枯死在红砖墙上。
但只有体制內的人才知道。
这里是真正的阎罗殿。
一號审讯室。
铁军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
他已经在里面熬了十二个小时。
双眼通红。
像一头嗜血的狼。
他对面。
坐著曾经不可一世的河源市委副书记。
李国栋。
此时的李国栋。
早没了往日的儒雅与阴鷙。
那件灰夹克皱巴巴地掛在身上。
头髮凌乱。
眼镜腿断了一根。
用胶布歪歪扭扭地缠著。
如果不说。
谁能看出这是个副厅级的高官?
“李国栋。”
铁军把那个早已变凉的不锈钢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李国栋浑身一哆嗦。
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
“你的问题,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
铁军翻开面前厚厚的笔录。
手指粗糙有力。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强盛建材的乾股。”
“市政工程的回扣。”
“还有你那个远房表侄帐户里的三千万不明来源资產。”
“够你把牢底坐穿了。”
李国栋低著头。
死死盯著手腕上冰凉的手銬。
眼神灰败。
像是一堆燃烧殆尽的死灰。
“铁主任……”
他声音嘶哑。
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子。
“我都认……”
“我都认还不行吗……”
“求求你,让我睡会儿……”
“想睡觉?”
铁军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
绕过审讯桌。
走到李国栋身后。
双手撑在椅背上。
身体前倾。
那股浓烈的菸草味和压迫感。
瞬间笼罩了李国栋。
“想睡觉可以。”
“把最关键的那个人吐出来。”
“你就解脱了。”
李国栋身子一僵。
不用问。
他也知道铁军指的是谁。
“我说过很多遍了……”
李国栋痛苦地抱著头。
手指插进稀疏的头髮里。
用力撕扯。
“孙国良……”
“他没拿钱。”
“放屁!”
铁军猛地一拍李国栋的肩膀。
嚇得李国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李国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还是当你自己是傻子?”
铁军绕到前面。
死死盯著李国栋的眼睛。
目光如刀。
“孙国良是河源的一把手。”
“是班长。”
“你李国栋贪了三千万。”
“刘强那个废物贪了一千多万。”
“甚至那个赵广发,家里都搜出了几公斤金条。”
“你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分蛋糕。”
“他能看著不动心?”
“他能两袖清风?”
“你信吗?”
“这符合逻辑吗!”
铁军的咆哮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迴荡。
震得李国栋耳膜嗡嗡作响。
李国栋抬起头。
满脸的苦涩与无奈。
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
“铁主任。”
“我知道这不合逻辑。”
“在官场上,这就是天方夜谭。”
“但是……”
李国栋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是真没拿。”
“至少,我经手的这些脏钱。”
“无论是工程款的回扣。”
“还是卖官鬻爵的『润笔费』。”
“我哪怕想给他送。”
“都没门路。”
铁军眉头紧锁。
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
“你送过?”
“送过。”
李国栋惨笑一声。
“三年前。”
“那是中秋节。”
“我那时候刚当上副书记。”
“想巴结他。”
“弄了两根金条,还有一张五十万的卡。”
“装在两盒极品大红袍里。”
“送到了他家里。”
说到这。
李国栋的眼神有些飘忽。
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他终身难忘的夜晚。
“他当时正在书房练字。”
“那是他最喜欢的王羲之《兰亭序》。”
“他看都没看那茶叶一眼。”
“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铁军追问:“什么话?”
“他说……”
李国栋模仿著孙国良那种特有的、傲慢而缓慢的语调。
“国栋啊。”
“钱这种东西。”
“够用就行。”
“太贪了,容易把手弄脏。”
“手脏了。”
“字就写不好了。”
铁军冷哼一声:“装腔作势。”
“后来呢?”
“后来……”
李国栋苦笑。
“第二天,那两盒茶叶。”
“原封不动地出现在我办公室桌上。”
“连封条都没拆。”
“从那以后。”
“我就知道。”
“他是真看不上这点钱。”
铁军沉默了。
他在审讯战线上干了二十年。
见过的贪官如过江之鯽。
有的贪財,有的好色,有的迷恋古玩字画。
只要是人。
就有弱点。
就有欲望。
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不吃腥的猫。
尤其是在河源那种酱缸里。
“他看不上你的钱。”
“不代表他看不上別人的钱。”
铁军不死心。
“刘强那边怎么说?”
“刘强?”
李国栋摇了摇头。
眼神中透出一丝轻蔑。
“刘强就是他的一条狗。”
“但就算是狗。”
“孙国良也没赏过他骨头。”
“相反。”
“孙国良经常敲打我们。”
“甚至在常委会上。”
“多次点名批评河源的奢靡之风。”
“他自己的生活……”
李国栋顿了顿。
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可思议的细节。
“也很简朴。”
“抽菸只抽硬中华,喝酒也是机关招待酒。”
“连手錶都是戴了十几年的国產牌子。”
“唯一的爱好。”
“就是盘那串小叶紫檀。”
“还有练字。”
铁军深吸一口气。
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浑身有力使不出。
一个在塌方腐败窝案中心的市委书记。
竟然是个“道德楷模”?
这简直是对纪委工作的最大嘲讽。
“他在撒谎。”
铁军心里暗道。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
“也许……”
“钱不是通过这些人走的。”
“也许……”
“他有更隱蔽的渠道。”
铁军猛地合上笔录。
“把他带下去。”
“换刘强。”
“我就不信。”
“哪怕是石头。”
“我也要榨出二两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