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楼,书记办公室。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並未给这间象徵中原省最高权力的房间带来多少暖意。相反,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只有那台老式座钟,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咔噠、咔噠”声。
皇甫松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手里捏著那份薄薄的口供复印件。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钱峰连夜让人送来的,关於王德海及其“老凤祥记”洗钱案的完整交代。
每一行字,都触目惊心。
每一笔流水,都不仅是金钱,而是民脂民膏,是河源市几百万百姓的血汗。
“啪。”
皇甫松將文件轻轻扔在桌上。
动作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整个中原省委的脸上。
“触目惊心。”
皇甫松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中透著压抑的雷霆之怒。
“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一家人,甚至还要把那几个常委都拖下水。”
“这哪里是党的干部?”
“这是土皇帝!是军阀!是趴在国家肌体上吸血的硕鼠!”
楚风云坐在他对面的硬木椅子上。
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他知道,此刻的皇甫松不需要劝慰,只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精准切除毒瘤,又不伤及中原省元气的快刀。
“书记。”
楚风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证据链已经闭环。”
“王德海的口供,加上前期掌握的外围证据,足以对孙国良实施『双规』。”
“纪委那边,钱峰同志的『双规令』已经签好了,就等您点头。”
皇甫松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
“那还等什么?”
“动手!”
“一定要快!夜长梦多!”
皇甫松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按。
“通知省纪委,立刻派人去河源,当场宣布,当场带离!”
“我要让全省的干部都看看,这就是对抗组织的下场!”
楚风云却没有动。
他放下茶杯。
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书记,我建议,暂缓去河源抓人。”
皇甫松眉头一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甚至是不满。
“暂缓?”
“风云同志,这时候讲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罪。”
“不是仁慈。”
楚风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皇甫松。
“是权衡。”
“孙国良在河源经营多年。那里是他的独立王国。”
“公检法系统里,有多少是他的人?市委大院里,有多少他的眼线?”
“如果我们派纪委的车大张旗鼓地进驻河源,万一走漏了风声……”
楚风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狗急跳墙的事,魏建城是前车之鑑。”
“要是他煽动不明真相的群眾围堵调查组呢?”
“要是他在我们的人到达之前,销毁了关键证据,甚至製造不可挽回的极端事件呢?”
“到时候,哪怕人抓住了,河源乱了,这个政治责任,省委依然要背。”
皇甫松沉默了。
作为封疆大吏,他不仅要考虑反腐的力度,更要考虑政治的稳定。
魏建城案虽然办得漂亮,但隨后的余波也让省委很是头疼了一阵。
河源若是再乱,这把火,搞不好会烧到自己身上。
“那你的意思?”
皇甫松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引蛇出洞。”
楚风云吐出四个字。
“不在河源抓。”
“把他弄到省城来。”
“进了这省委大院,他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到时候,只要几名纪委工作人员,就能兵不血刃地把他带走。”
皇甫松微微頷首。
“调虎离山,是个办法。”
“那就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发个通知,让他明天来省里开会。”
“不行。”
楚风云摇了摇头,否定得乾脆利落。
“孙国良现在就是惊弓之鸟。”
“孙国栋刚进去,虽然消息封锁得紧,但他那种人,嗅觉比狗还灵。”
“这时候发正式会议通知,不仅不会让他来,反而会让他確信省里要动他。”
“一旦他確信自己必死无疑,他就不可能走出河源一步。”
“那怎么办?”
皇甫松眉头紧锁。
“既要让他来,又要让他不起疑心。”
“除非……”
皇甫松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欲言又止。
楚风云看著皇甫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知道,这个恶人,只能由他来提。
这个局,只能由皇甫松来做。
“书记。”
“解铃还须繫铃人。”
“孙国良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省委的態度,是您的態度。”
“他搞那个『零申报』,搞那个『捐家產』,不就是演给您看的吗?”
“他在等,等省委的一个信號。”
“一个能让他觉得『这就过去了』的信號。”
楚风云站起身。
走到皇甫松的办公桌旁,將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轻轻往前推了推。
“这通电话,只能您打。”
“您亲自请他,来省里吃个饭。”
皇甫松一愣。
身为省委书记,华都世家出身,他骨子里有著极高的政治洁癖。
让他去欺骗一个即將落马的贪官?
去和一个腐败分子虚与委蛇?
这让他心里本能地產生一种牴触。
“让我请他吃饭?”
皇甫松脸色微沉。
“这不合適吧。”
“书记,这不是请客吃饭。”
楚风云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是政治斗爭的艺术。”
“是为了河源几百万百姓的安寧。”
“也是为了把这颗毒瘤,以最小的代价摘除。”
“这也是一种『担当』。”
皇甫松盯著那部红色电话。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终於。
皇甫松长嘆一口气。
眼中的那点矜持与清高,在政治大局面前,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名成熟政治家的决绝。
“好。”
“这齣『空城计』,我来唱。”
“这顿『鸿门宴』,我来请!”
皇甫松伸手,抓起电话听筒。
看向楚风云。
“怎么说?”
楚风云早已胸有成竹。
“七分打,三分拉。”
“批评要严厉,让他觉得您是真的在生气,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但最后,要留个口子。”
“告诉他,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让他来当面匯报,顺便吃个便饭。”
“这种『私下的严厉』,在他眼里,就是『保护』。”
皇甫松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语调。
然后。
拨通了那个號码。
……
河源市。
市委家属院,一號楼书房。
窗帘紧闭,屋內烟雾繚绕。
孙国良坐在沙发上,脚边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
来电显示:001。
省委一號线!
皇甫松!
孙国良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接?还是不接?
是祸是福?
孙国良颤抖著手,抓起听筒。
“餵……皇甫书记……”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难以掩饰的颤音。
听筒里,传来皇甫松那標誌性的、威严而冷淡的声音。
“孙国良。”
“你是怎么搞的?”
这一声质问,虽然严厉,但没有想像中的那种冰冷。
孙国良一愣,大脑飞速运转。
“书记,我……”
“你还有脸叫我书记?”
皇甫松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那个小舅子,在洛城搞什么名堂?”
“卖假货卖到被市场监管局查封!还惊动了媒体!”
“你自己屁股底下到底干不乾净?!”
孙国良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这顿骂,却让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奇蹟般地落地了。
骂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违纪”,不是“违法”!
说明这是“家丑”,是“管教不严”,而不是“贪污受贿”!
只要领导还愿意骂你,说明领导还没放弃你!
“书记,我有罪!是我管教无方!”
孙国良立刻顺杆爬,语气沉痛,甚至带著几分哽咽。
“我小舅子做生意的事,我以前確实疏忽了,但我敢用党性担保,我个人绝对没有参与,更没有利用职权……”
“行了!”
皇甫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这些屁话,留著去跟纪委解释。”
听到“纪委”两个字,孙国良心里咯噔一下。
但紧接著,皇甫松的话锋一转。
“不过……”
“考虑到你在河源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再加上这次你自己搞的那个『裸捐』,虽然有作秀嫌疑,但也算是个態度。”
“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
“有些事,我也要听听你当面的解释。”
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两秒。
这两秒,对孙国良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明天晚上七点。”
“你一个人,来省城。”
“省委招待所,一號包厢。”
“我让食堂炒两个菜,我们边吃边聊。”
“记住,低调点,別带秘书,別带司机,我不希望被人看到。”
“如果这次你还解释不清楚,我也保不了你!”
“听明白了吗?”
轰!
巨大的惊喜,瞬间衝垮了孙国良的理智。
吃饭!
私下吃饭!
还要“低调”!
这就是保护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敲打”啊!
皇甫书记这是要在大动干戈之前,给自己一个“软著陆”的机会!
只要这顿饭吃好了,只要態度诚恳点,甚至……再表表忠心。
这一关,就过了!
“明白!明白!”
孙国良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都快下来了。
“感谢班长!感谢书记!”
“我一定准时到!一定向您好好检討!”
“嘟——”
电话掛断。
孙国良握著听筒,依然保持著弯腰点头的姿势。
足足过了一分钟。
他才缓缓直起腰。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傲慢。
“哈哈……”
“哈哈哈哈!”
孙国良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迴荡,显得格外渗人。
“皇甫松啊皇甫松……”
“你终究还是那个爱惜羽毛的世家子弟。”
“怕河源乱?怕担责任?”
“只要你还有所顾忌,我就死不了!”
他用力踩灭地毯上那个仍在冒烟的菸头。
像是踩灭了楚风云带给他的所有恐惧。
“来人!”
孙国良对著门外大吼一声。
秘书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
“书记,您叫我?”
孙国良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与从容。
甚至,比往日更加容光焕发。
“备车。”
“去哪?”
孙国良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个虽然有些憔悴,但依然掌握著权力的男人。
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
“去省城。”
“赴宴!”
……
省委一號楼。
皇甫松放下电话。
他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刚才那番表演,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怎么样?”
楚风云看著他,淡淡地问道。
“他信了。”
皇甫松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悦,只有深深的厌恶。
“那语气里的庆幸,隔著电话线我都能闻到。”
“真是可悲。”
“到现在,他还以为这是一场权力的交换。”
楚风云站起身。
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省委大院。
“因为在他眼里,权力是可以交易的,原则是可以变通的。”
“所以,他註定会死在自己的这套逻辑里。”
楚风云转过身,向皇甫松微微欠身。
“书记,既然鱼已经咬鉤。”
“那我们也该准备收网了。”
“明晚七点。”
“省委招待所。”
“我陪您,一起送这位『河源王』。”
“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