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叔把雪茄按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油麻地的深夜比白天安静了许多,但霓虹灯还在闪烁,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背对著阿强,开口。
“去城寨。”
阿强一愣:“权叔?”
“去找肥波。”
权叔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告诉他,让他把阿豪的老婆孩子交出来。”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权叔转过身,看著他。
“怎么?”
“权叔,”
阿强斟酌著措辞,“阿豪那个老婆……谢婉英,一直跟著他,但好像没孩子。”
权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自嘲。
“没孩子?”
他摇摇头,“行,那就老婆。就那个女人。跟了他八年的那个。”
阿强点点头,又问:“那肥波那边……他会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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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雪茄剪,慢慢剪开一支新的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肥波那个人……”
他缓缓开口,“在城寨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他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得罪我。”
他顿了顿。
“你告诉他,如果他把阿豪的老婆交出来,我给他一个粉档。”
阿强的瞳孔微微收缩。
粉档。
白粉档。
那是九龙西最赚钱的生意之一,一直握在权叔自己手里,从没给过外人。
“权叔,您这是……”
“太贵重了?”
权叔替他说完,嘴角浮起一丝笑。
“贵重是贵重。但你要看换的是什么。”
他靠进椅背,声音慢悠悠的。
“阿豪今晚想杀我。他没杀成,跑了。他跑到那个北佬门口,我的人不敢追。他现在还活著。你猜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阿强没有说话。
“他会去找雷洛。”
权叔说,“他会告诉雷洛,鹤爷是怎么死的,那个北佬是什么人,我瞒著顏同什么事。他会拿这些东西当投名状,换雷洛保他的命。”
他顿了顿。
“雷洛那个小子,正愁没机会踩顏同。这些东西到了他手里,他能做出什么文章来,我想都不敢想。”
阿强的脸色变了。
“所以……”
“所以阿豪必须死。”
权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现在躲在不知道哪个老鼠洞里。城寨那么大,一间一间搜,搜到明年也搜不出来。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自己出来。”
“他老婆?”
“那个女人跟了他八年。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阿豪再不是东西,也不会不管她。”
权叔说著,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
“你去找肥波,把话带到。他交出那个女人,我给他一个粉档。他不交——”
他顿了顿。
“那就告诉他,以后城寨外面,他肥波的生意,一件也別想再做。码头、夜总会、赌档,他的人出来一个我砍一个。看他能在城寨里缩一辈子。”
阿强沉默了几秒。
“权叔,肥波要是因为这个翻脸……”
“他不会。”
权叔打断他,语气篤定。
“肥波是老江湖。他知道什么该爭,什么不该爭。一个粉档,够他养一百號兄弟。为了一个外人,值吗?”
阿强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阿强回头。
权叔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肩膀那块洇出血跡的绷带上。
“伤怎么样?”
阿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没事。”他说,“皮外伤。那小子枪法不行。”
权叔点了点头。
“去吧。办完事回去歇两天。”
阿强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抽著雪茄,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今晚在巷子里那一幕。
阿豪站在巷子中央,枪口对准他,手很稳。
那时候他確实有点意外。
他一直以为阿豪是个怂货——有点小聪明,但魄力不够,想上位又怕死,想攀高枝又怕摔。
但今晚阿豪开枪了。
两枪。
第一枪打中阿强肩膀。
第二枪擦著他耳朵飞过去。
如果那把枪没卡壳——
权叔没有往下想。
他伸手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窗外,油麻地的深夜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狗吠声。
权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个人。
不是阿豪。
是那个北佬。
那个藏在深水埗破修理铺里的、杀人不眨眼的北佬。
阿豪今晚跑到他门口,权叔的人不敢追。
这是对的。
惹不起的人,就不该惹。
但那个女人交出来之后呢?
阿豪会不会为了救她,跑去找那个北佬?
会不会把那个北佬也拖进这潭浑水里?
权叔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由不得他了。
他把雪茄按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把夜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他看著那片粉红色的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里间的休息室。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今晚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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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寨,凌晨四点。
天色还没亮,城寨的巷道里一片漆黑。
只有几盏掛在屋檐下的昏黄灯泡,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暗淡的光圈。
丧狗站在一栋四层旧楼门口,仰头看著三楼那扇还亮著灯的窗户。
他刚从外面回来。
权叔的人找到了他。
阿强亲自来的,在城寨外面一个隱秘的地方见的他。
说的话,他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权叔说了,让肥哥把阿豪的老婆交出来。交出来,给一个粉档。不交,以后城寨外面的生意,一件也別想做。”
丧狗在楼下站了几秒,然后抬脚走进去。
楼梯狭窄陡峭,每一级都磨得发亮。他爬得很慢,一边爬一边想待会儿怎么跟肥波开口。
三楼,门虚掩著。
丧狗推门进去。
肥波没睡。
他坐在那张红木罗汉床上,赤著上身,手里端著一盅燕窝,慢慢喝著。
湄湄不在。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听见门响,肥波抬起眼皮,看了丧狗一眼。
“怎么这个点回来?”
丧狗走过去,站在罗汉床边。
“肥哥,权叔那边来人了。”
肥波舀燕窝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舀,继续喝,喝完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什么?”
丧狗把阿强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一字不漏。
肥波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燕窝盅搁在茶几上,靠进罗汉床的靠背里,眼睛半闔,像在养神。
丧狗站在那儿,等著。
足足过了一分钟。
肥波睁开眼睛。
他看向丧狗,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豪的老婆……”
他慢慢开口,“那个叫什么来著?”
“谢婉英。”丧狗说。
“对,谢婉英。”肥波点点头,“她现在在哪?”
“还住在阿豪那间屋子里。”
丧狗说,“阿豪今晚出去之后一直没回来。”
肥波没说话。
丧狗等了几秒,轻声问:“肥哥,咱们怎么答覆?”
肥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邓永权……”他喃喃道,“真捨得下本啊。一个粉档。”
丧狗没有说话。
肥波坐起身,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盅凉透的燕窝,一口喝乾。
他把空盅放下。
“去。”他说。
丧狗看著他。
“把那个女人带来。”
丧狗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
他点了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肥波叫住他。
丧狗回头。
肥波看著他,眼神幽深。
“客气点。”
他说,“別动粗。就说……我找她有点事。”
丧狗点头,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肥波独自坐在罗汉床上,看著窗外城寨沉沉的夜色。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狗吠声,和不知哪家赌档的喧囂。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海陆丰游水过来那晚。
那时候他也像阿豪一样,年轻,穷,想出头。
后来他出头了。
用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他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可以爭,有些东西不能爭。
有些刀可以借,有些刀会割伤自己。
阿豪是那把会割伤自己的刀。
所以他要扔掉。
不管阿豪愿不愿意。
窗外,天快亮了。
城寨的早晨就要来了。
肥波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在江湖上漂了几十年、看够了生生死死的累。
但没办法。
活著就得继续。
这是他二十年前从避风塘爬上岸那天就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