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的香味,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来自地上那具尸体。
阿豪躺在那儿,眼睛还没完全闭上,胸口洇出的血已经把地面染红了一小片。
陈峰站在门口,离那具尸体两步远。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掛钟的滴答声。
过了几秒,权叔把雪茄从菸灰缸边沿拿起来,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要来打扰我。”
权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平静的生活。”他重复著这几个字,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把雪茄搁回菸灰缸边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办公桌上。
“你放心。”
他说,语气郑重,“从今往后,永利修理铺那个陈国栋,就是个普通工人。没人会去打扰你。权叔保证。”
陈峰看著他。
没有说话。
权叔迎著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这个人在判断他值不值得相信。
这个人在考虑要不要把他也杀了。
权叔的后背有点发凉。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坐在那儿,迎著那双眼睛,让这个人看。
看了几秒。
陈峰收回目光。
他转身,要往外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陈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权叔看著他那个背影,看著那一身沾了灰的蓝色工装,看著那双沾著泥土的解放鞋。
“谢婉英。”
他开口,“阿豪的老婆。现在在我这儿。”
陈峰没有说话。
权叔等了几秒,继续说:“你杀了阿豪。她要是知道,会不会找你报仇?一个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天恨你,明天就能拿刀捅你。后天就能去警署告你。”
他顿了顿。
“要不要我帮你处理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峰站在那儿,背对著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然后他开口。
声音依然平静。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权叔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背影,看著那张看不见的脸,琢磨著这句话里的意思。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这是在说谢婉英。
还是在说別的什么?
陈峰没有等他回答。
他迈开脚步,走出办公室。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权叔坐在椅子上,盯著那扇开著的门,盯了很久。
阿强还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没敢动。
“权叔。”他轻声问,“那个女人……”
权叔没说话。
他慢慢靠进椅背里,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想著刚才那个人的话。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那个人不在乎谢婉英怎么死。
那个人只在乎她会不会成为后患。
权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佩服,也许是忌惮,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阿强。”他说。
阿强上前一步。
“那个女人还在后面?”
“是。”阿强说,“昨天带回来的,关在后院杂物间里。还没开始教规矩。”
权叔点了点头。
“处理掉。”
他说,“乾净点。別留痕跡。”
阿强愣了一下。
“权叔,您的意思是……”
权叔看著他,目光平静。
“沉海。”他说,“跟阿明做个伴。”
阿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阿强回头。
权叔看著地上阿豪的尸体。
“这个也一起。”他说,“两个一起沉。省事。”
阿强点头,朝门口招了招手。
两个黑衣壮汉走进来,用一块旧布单裹起阿豪的尸体,抬了出去。
阿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雪茄,看著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阿强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独自坐在那儿,抽著雪茄,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
楼下传来隱约的喧囂,汽车喇叭声,小贩吆喝声,那些声音隔著玻璃透进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话。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不要来打扰我。
权叔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会做到的。
他真的会做到。
从今往后,永利修理铺那个陈国栋,就是个普通工人。
没人会去查他,没人会去惹他,没人会去打扰他。
至於谢婉英——
她会和阿豪一起,沉进避风塘的海底。
和阿明一起。
三个人,做个伴。
权叔把雪茄按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油麻地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一切都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上午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顏爷。”
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恭敬的调子,“是我,阿权。有个小事跟您匯报一下。昨晚阿豪来找我麻烦,已经被处理掉了。对,就是那个阿豪,鹤爷以前的人。城寨肥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好,好,您放心,不会再有麻烦。”
他掛断电话。
坐回椅子里。
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浮现出那双眼睛。
很深,很静,什么都没有。
权叔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在江湖上漂了几十年、见惯了生生死死、却第一次遇见那种人之后的累。
那种人不在乎钱,不在乎权,不在乎女人。
那种人只想平静地活著。
但如果有人打扰他的平静——
他就会杀人。
杀很多很多人。
权叔睁开眼。
他看著窗外的阳光,看著那片明亮的天空。
他庆幸自己没去惹那个人。
他庆幸自己做了正確的选择。
至於谢婉英——
那只是一个小插曲。
很快就会沉进海里,被鱼吃掉,被世人遗忘。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