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推门而入,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位背对门口、正与王会刚交谈的外国访客身上。
当那人闻声转过身来时,刘建国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讶异。
眼前並非他预想中那种典型的中年或老年的英国洋行绅士,而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女士。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高在西方女性中算是中等,身形窈窕,穿著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浅米色女士西装套裙,既显干练又不失柔美。
金色的长髮在脑后挽成优雅而不失活力的髮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面容精致如瓷娃娃,碧蓝的眼眸如同寧静的湖泊,鼻樑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然而,这绝非不諳世事的纯真之美,她眉宇间带著一种与年龄略不相符的沉静与审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聪慧,瞬间將刘建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带著评估的意味。
年轻,且出乎意料的漂亮,这是刘建国的第一印象,但他心中警铃微作——怡和洋行派这样一个年轻女子担任“特別市场顾问”,並赋予其考察“工业发展与民眾动员模式”的任务,绝非寻常。
王会刚见刘建国进来,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容,为双方引荐:
“刘主任,您来了。这位是英国怡和洋行的特別市场顾问,艾米丽·卡文迪什小姐。
卡文迪什小姐,这位就是我们此次展览会的主要负责人,刘建国主任。”
他在介绍“卡文迪什”这个姓氏时,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恭敬,显然对这个英国显赫的贵族姓氏有所耳闻。
艾米丽·卡文迪什收回手,从精巧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印有怡和洋行徽记和头衔的名片,双手递给刘建国,同时切换成了字正腔圆、几乎听不出外国人口音的普通话:
“刘主任,您好。我受怡和洋行总部委託,正在进行一项关於远东地区,特別是中国大陆市场潜力与民眾经济动员模式的初步调研。
贵国在此举办的商品展览会,是一个非常好的观察窗口。
因此冒昧前来拜访,希望能得到您的许可,进行一些参观和简单的交流。
当然,如果能在您的指导下获得更深入的见解,我將不胜感激。”
她的普通话水准之高,不仅让刘建国心中再次微讶,连旁边的王会刚和胡浩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她的措辞礼貌而直接,目標明確,將商业调研和政治经济观察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刘建国眼中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讚赏,他收起名片,微笑道:
“卡文迪什女士的中文说得如此之好,真是令人惊讶。
您的调研要求,只要不涉及国家机密和商业机密,我们展览会方面自然愿意提供便利,促进正常的国际经贸交流与了解。
请跟我来,我陪您大致参观一下,或许能为您提供一些基本的背景介绍。”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深入交流,而是採取了开放而谨慎的引导策略。
他示意王会刚和胡浩跟上,自己则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领艾米丽向展厅走去。
“那就辛苦您了,刘主任。”
艾米丽頷首致谢,嘴角勾起一抹矜持而得体的微笑,跟在刘建国身侧半步的距离。
她的步態从容,目光已经开始迅速扫视展厅的布局、人流以及展品分类,显示出敏锐的职业素养。
一行人步入展厅。
刘建国作为主导,步伐不疾不徐,先从整体上介绍了展览会的宗旨、主要展品大类以及截至目前的大致客流和反响。
艾米丽·卡文迪什听得非常专注,不时微微点头。
隨后,她的提问开始变得具体而深入。
在丝绸展区,她会问及生丝產地、年產量、与日本生丝的质量和价格对比。
在瓷器展区,她不仅关注传统青花、粉彩,更对几件新式贴花、釉下彩的日用瓷器表现出兴趣,询问设计来源和產能。
在农副產品和矿產样本展台前,她停留的时间更长,问题涉及產区分布、运输条件、品质分级標准以及政府的收购和出口政策。
她甚至注意到了一些参观者的构成,低声询问华侨採购与本地洋行採购的比例差异及其原因。
她的问题专业、犀利,直指核心,显示出她绝非走马观花的游客,而是做了充分准备、带有明確调研目的的行家。
王会刚和胡浩在旁辅助回答,有时涉及到具体数据或政策细节,则由刘建国以更概括或原则性的语言回应。
面对艾米丽连珠炮似的提问,王会刚和胡浩起初有些紧张,但在刘建国沉稳的引导和偶尔的接话下,也逐渐镇定下来,尽其所能地解答。
王会刚主要负责介绍展品本身和已完成的交易情况,胡浩则补充一些运输、包装方面的细节。对於一些敏感或涉及宏观政策的问题,刘建国会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用外交辞令般既不失原则又留有余地的方式回应,既满足了对方部分好奇心,又牢牢守住了底线。
整个参观过程,看似平和,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信息战与认知战。
时间在问答中悄然流逝。
当大致將主要展区瀏览一遍后,刘建国抬手看了看腕錶,已经过了正午。
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对艾米丽说:
“卡文迪什女士,不知不觉已经这个时间了。
参观了这么久,想必您也累了。
如果不嫌弃,不如由我们做东,就在酒店用个简餐,休息一下,我们也可以继续交流。
我们中国的茶和点心,或许能帮助您更好地了解我们的文化。”
这是一次例行的、礼貌的邀请,也是进一步观察和试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