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报……报告!”
小王在帐篷帘子外头缩著脖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得了的猛兽:“首……首长,是我,小王。”
顾錚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让你滚了吗?”
“我滚了,又滚回来了……”小王在帘子外头欲哭无泪,声音都在抖,“王司令召开演习总结大会,让您过去匯报情况,车都在那边发动了。”
叶蓁没忍住,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伸手推了推还在运气的大男人:“行了,正事要紧。赶紧把衣服穿好,別让首长们久等。”
顾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眼神里的那股子狠厉瞬间化作了无奈和纵容。他动作利索地套上那件还带著血腥味的作训服,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故意在叶蓁的掌心里勾了一下。
“等我回来。”
他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暗示:“刚才欠下的帐,回来连本带利补上。”
叶蓁耳根一热,还没来得及骂他流氓,这人已经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帘子一落,外头隱约传来顾錚训斥小王的声音:“以后长点眼力见,要是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咋呼,老子把你扔到炊事班去餵猪!”
“是是是!首长教训得是!只要不餵猪,干啥都行!”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被吉普车的轰鸣声盖过。
叶蓁靠在行军床上,原本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刚合上眼就睡著了。
刚睡了半小时,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隨著焦急的呼喊。
“叶医生!叶医生在不在!”
那个刚才还在手术台上的王院长,这会儿像是火烧屁股一样衝到了帐篷门口。
“小叶!在吗?有个刚入伍的娃娃,演习的时候被石头砸了腿!那是家里的独苗啊!”
行军床上的叶蓁猛地睁开眼。
叶蓁眼里的困意瞬间消散,她二话没说,抓起放在一旁的白大褂披上,提著那个银色的急救箱走了出去。
“带路!”
……
伤兵营里,这会儿乱得像锅粥。
几个老资格的军医正满头大汗地按著担架上那个拼命挣扎的年轻小战士。
“我不锯腿!我不锯!”
那个叫二虎的小战士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脸上稚气未脱,这会儿因为剧痛和恐惧,那张沾满泥灰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死死抓著行军床的铁栏杆,喉咙里发出像是困兽一样的嘶吼。
“连长!排长!救我!我不要当瘸子!我还要给娘养老……要是没了一条腿,我咋回去见俺娘啊!”
“按住他!快打吗啡!”一个戴著眼镜的老军医红著眼吼道,“二虎你听话!那是粉碎性挤压伤,骨头都碎成渣了!肌肉如果不赶紧切掉,一旦坏死引起败血症,你连命都没了!”
“我寧可死也不当瘸子!”二虎哭喊著,眼泪冲刷著脸上的泥灰,留下一道道白印子,“医生爷爷,求你了,別锯我的腿……”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周围几个帮忙按著他的班长排长都红了眼眶,背过身去不敢看。
在八十年代的野战医疗条件下,这种程度的挤压伤,截肢保命是唯一的,也是最正確的选择。抗生素种类有限,感染控制手段落后,没人敢拿战士的性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保肢可能。
老军医拿著骨锯的手都在抖,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准备麻醉!立刻截肢!”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並不高亢,却像是一盆冰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燥热,瞬间浇灭了帐篷里的喧囂。
眾人回头,只见叶蓁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上那件白大褂有些宽大,却更衬得她身形挺拔。她没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军官,也没看那个举著骨锯的老军医,径直走到担架前。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二虎那条满是血污、肿胀得发亮的腿上按了几下。
她的动作很轻,却极有章法。先是足背,再是膕窝,最后指尖停留在那个狰狞的伤口边缘。
“鬆开。”她头也不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那几个按著二虎的军医和战士,被她身上那股子镇定自若的气场震慑住,下意识地鬆了劲。
“小叶同志……”老军医认得她,刚才救活石头的那台手术让他心服口服,但这会儿关乎原则,他急得直跺脚,“这腿已经废了,你看这小腿肌肉,烂得跟豆腐渣一样,骨头碎了好几块,血管都断了!再不截肢,一旦气性坏疽,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叶蓁没搭理他,低头看著那个还在抽噎的小战士。
“想保腿?”她问。
二虎愣了一下,眼里迸发出一股子绝望中的希冀,拼命点头:“想!医生,我想!只要能保住腿,让我干啥都行!”
“烂了就清创,骨头碎了就拼,血管断了就接。”叶蓁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定海神针一样扎进了所有人心里,“截肢,在我这儿从来都不是第一选项。”
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小叶同志,血管怎么接?那血管比火柴棍还细,早就烂在肉里找不著了!接不通,那是会坏死的!到时候还要二茬罪!”
“谁说接不通?”
叶蓁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准备手术。我要做游离背阔肌皮瓣移植,外加血管神经吻合术。他的脛前动脉毁损严重,从健侧取大隱静脉做桥接。”
这一串专业的术语拋出来,直接把那几个老军医砸懵了。
背阔肌皮瓣?血管桥接?
“可是……”老军医还想说什么。
“出了事,我负责。”叶蓁打断了他。
叶蓁把银色手提箱往桌上一放,“咔噠”一声弹开锁扣。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取出一副造型奇特的“眼镜”——那是自带冷光源的头戴式高倍手术放大镜。紧接著,又拿出几包密封好的进口8-0尼龙缝合线和显微持针钳。
手术台很快搭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那么多的將星云集,只有一个不想当瘸子的小战士,和一群满心怀疑却又不得不配合的医生。
简陋的无影灯下,叶蓁戴著放大镜,像个精密的机器人。
在放大镜的视野里,那个原本血肉模糊、令人望而生畏的烂摊子,变得层次分明。
原本像烂泥一样的肌肉纤维被清理乾净,断裂的骨茬被一一復位固定。她手里的显微镊比绣花针还细,在那根根断裂的、细若游丝的血管间穿梭。
王院长在一旁举著拉鉤,额头上的汗顺著眉毛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大气都不敢喘。
他通过叶蓁偶尔调整的角度,隱约看到那根本看不清的血管断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缝合。
那动作没有大开大合的霸气,全是极致的细腻。
一下,两下……
她在跟阎王爷抢那个针尖大的生机。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老军医站在一旁看著,从最开始的焦躁、怀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现在的呆滯。他看著那双手,稳得不像是有血肉的人手,倒像是精密的工具机。
帐篷外风雪交加,帐篷內死寂无声,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两个小时后。
叶蓁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了那根比头髮丝还细的缝合线。
“松止血带。”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十几双眼睛死死盯著那只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脚。
止血带鬆开的那一刻,並没有立刻发生什么变化。
一秒,两秒,三秒……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老军医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
就在这时,一直给叶蓁擦汗的小护士突然捂住了嘴。
原本灰败冰凉的脚趾尖,慢慢地、一点点地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红润。那顏色从苍白中透出来,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是血液重新衝破阻碍,流淌到肢体末端的顏色。
“红了!通了!通了!”
小护士激动得带著哭腔喊出了声,声音尖细,却在这沉闷的帐篷里炸响。
王院长手里的拉鉤“咣当”一声掉在不锈钢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顾不上捡,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二虎的脚背。
不再是那种让人绝望的尸体般的冰凉。
热乎的。
指尖下,足背动脉虽然微弱,但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清晰有力。
“神了……这洋玩意儿配上这神手,真是神了……”老军医喃喃自语,看著叶蓁摘下来的那副放大镜,眼神狂热得像看见了绝世珍宝,恨不得现在就抢过来供起来。
叶蓁摘下放大镜,闭上眼,揉了揉酸胀得快要炸裂的眉心。长时间的高强度聚焦,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脱下带血的手套,走出帐篷。
门口,二虎的班长正带著全班战士在那儿转圈,一个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叶蓁出来,这群平时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叶医生!二虎他……”班长嗓子哑得厉害,话问了一半就不敢问了,生怕听到那个“锯了”的消息。
叶蓁看著这群满脸泥灰、眼神清澈的兵。他们在前线拼命,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残了成了家里的累赘。
她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虽然疲惫,却让人心安。
“腿保住了。好好养半年,下地干活、给老娘尽孝、娶媳妇,啥都不耽误。”
那一瞬间,七八个七尺高的汉子,再也绷不住。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哇的一声全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没有悲伤,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他们有人想上来握手,又怕手脏;有人想敬礼,手举了一半又放下,最后只是不停地鞠躬。
“谢谢……谢谢嫂子!”
“谢谢叶医生!”
叶蓁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她弯腰拎起那个银色箱子,在这风雪中转身,留下一个清瘦却坚定的背影,回了自己的帐篷。
她太累了,现在只想在那张还有顾錚味道的行军床上,好好睡一觉,等著那个说要回来“算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