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正了正神色,认真道:
“我不敢说一上手就能烧出景德镇那样的细瓷,但给我时间,多试几次,总能烧出能用的东西来。
咱们先做粗瓷,碗、盘、罐子这些,农村用得著。等技术上去了,再慢慢往细了做。”
所以现在先不办厂,先搞个作坊试试。要是成了,以后再做大做强。
顶著周书记意味深长的目光,苏梨顿了顿,又补充道:“关键是,我有配方。”
周先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这事儿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苏梨知道,这事有戏。
殊不知,周书记的心里掀起了惊天巨浪。『
要是苏梨有配方,这事儿就成了一大半了。
这丫头怎么就这么聪明?
敢想还敢干!!
“我在京都大学的图书馆,见过製作瓷器的配方。”
周先群:“……”
想起苏梨已经平反的妈妈,周书记不吱声了。人家妈是大学教授,家学渊源,不是他一个公社书记能比的。
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一桌的方济川和郝为民。听说这这两位下放前也是京都的大佬,在商界也有著重要的地位。
这丫头,出身也太好了点。全然忘了苏梨是为了什么才来到他们红旗公社。
周先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山头的高岭土,储量大不大?”
苏梨想了想:“具体数字我说不准,但够烧几十年没问题。”
周先群眼睛又是一亮。
他放下酒杯,目光越过热闹的院子,望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山头。那个长满野酸枣的山头,此刻在他眼里,已经变了模样。
金娃娃啊,还真是金娃娃。
旁边二队长凑过来,一脸好奇:
“苏知青,你跟周书记嘀咕啥呢?神神秘秘的?”
苏梨笑了笑:“没啥,说点儿公事。”
二队长將信將疑,但也不好多问,又低头啃他的猪蹄去了。
苏梨端起米酒,抿了一口。
抬眼间,又对上周书记的目光。
这回那目光里没了意味深长,只剩下一种踏实的、带著期许的温和。
与苏梨那桌的暗流涌动不同,胡嫂子这桌热闹得跟开戏似的。
八个人挤挤挨挨坐在条凳上,面前摆著四菜一汤:红烧肉燜土豆、蒜苗炒鸡蛋、卤猪头、燉豆腐,外加一大盆白菜粉丝汤。
这在七五年,可是实打实的硬菜。
胡嫂子夹了块五花肉,正要往嘴里送,余光瞥见对面的於翠芝,筷子差点没掉在地上。
於翠芝挺著个大肚子,手里攥著双筷子,直接往土豆烧肉那碗里一戳,翻来找去,专挑肉厚的下手。
一块、两块、三块……
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土豆块被拨拉到一边。旁边的人想伸筷子,都找不到下筷的地方。
桌上静了一瞬。
几个婆娘交换了眼神,那眼神里头的意味,比碗里的红烧肉还丰富。
於翠芝浑然不在意。翻出一块带皮的五花肉,肥膘足有两指厚,油汪汪地泛著光。
她眼睛一亮,夹起来就往嘴里送,嚼得满嘴流油,嘴边沾了一圈亮晶晶的油光。
“哎哟,这肉燉得烂,入口就化!”她咂咂嘴,筷子又伸进了碗里。
坐她旁边的李婶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翠芝啊,你这怀著身子呢,油腻的东西吃多了不消化。再说了,这一桌子人,你好歹也给旁人留几块。”
於翠芝翻了个白眼,手里的筷子压根没停,又翻出一块瘦肉来。
“我怀著孕呢,多吃几块肉怎么了?”她嘴里嚼著肉,说话含含糊糊的。
“肚子里这个可是老李家的种,不吃好点,生出来瘦了算谁的?”
李婶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都涨红了。
可不是嘛!
红星大队姓李的虽然有远有近,可都是一家子。可看到於翠芝那吃饭埋汰的样子,心里怎么就喜欢不起来呢?
旁边的胡嫂子低头吃菜,眼角余光却一刻没閒著。
她瞥见旁边的金莲,金莲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地別开了眼。
那眼神里头的意思,桌上的人都懂。
於翠芝才不管別人怎么看她。她心里头憋著火呢。
自从年前嫁进李家,她就没享过一天清福。
当初李铁蛋和她好的那会儿,好话说了一箩筐。
什么“我以后这辈子就拿你当个宝。”,什么“家里的好吃的都紧著你”,什么“老太太人好相处,一定会拿你当亲闺女”。
她一个寡妇,能嫁进李家这样的人家,不是烧高香了吗?
所以,李铁蛋逼走金莲的第二天,她就搬进了李家。
结果呢?
全是空话!屁话!
老太太倒是让她吃饱饭,可也就只是“吃饱饭”而已。
玉米面稀饭管够,咸菜疙瘩管够,可肉呢?鸡蛋呢?
家里的好东西,全进了大哥家那两个小子的肚子。
那两个小子,一个十二,一个九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见著肉就跟狼见著羊似的,筷子比谁都快。
除夕的年夜饭,李老太让李金柱割了两斤肉,几乎全进了两小子的肚子。
她於翠芝算个什么东西?
嫁进来的媳妇,肚子里揣著李家的种,可在老太太眼里,连那两个侄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今儿这顿喜宴,她好不容易逮著机会,还不多吃几块肉?
她把筷子伸进碗里,又翻出一块。
这回是块纯肥的,颤颤巍巍,油汪汪的,看著就解馋。
旁边几个婆娘已经放下筷子,就那么看著她吃。
低头看一眼被她巴拉过的菜,嘖嘖……这让人还怎么吃呀?
於翠芝才不管。
她大口大口嚼著,嘴角淌油,心里却在冷笑——
看什么看?有本事你们別吃了,剩下的她全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