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还黑黢黢的。昨晚上那堆篝火,这会儿就剩点红炭埋在灰里,还冒著一缕缕白烟,混在清晨的寒气里,闻著有股松木烧焦的味儿。
林墨和熊哥从窝棚里钻出来,都打了个哆嗦。这深山老林的早晨,冷得邪乎,那寒气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俩人走到小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就往脸上拍。
“嘶——真他妈提神!”熊哥被冰得一激灵,睡意全无,脸上的鬍子茬都掛著水珠。
林墨也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得皮肤发紧,眼睛却更亮了。他抹了把脸,看著溪水从指缝间流走,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黑豹早就在旁边等著了,这狗通人性,知道今天还得赶路。它浑身一抖,皮毛上的霜花扑簌簌往下掉,在晨光里闪著细碎的光。它站得笔直,尾巴轻轻摇晃,眼睛盯著林墨,就等一声令下。
早饭简单得很——把昨晚剩的苞米麵饼子架在炭火上烤热了,外皮烤得焦黄,咬一口嘎嘣脆。就著军用水壶里烧开的热水,囫圇吞下去,胃里这才有了点暖和气儿。
收拾营地的工夫,俩人都没閒著。林墨把枪卸了检查了撞针和枪膛,確认子弹状態良好。
熊哥那边,绳索重新盘好,检查有没有磨损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那株野生黄芪,用三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包了层防水的油布,捆得结结实实,塞在背篓最底下,周围垫著软草。
都拾掇利索了,熊哥直起腰,往眼前那片林子深处望了望。树越来越密,地势也越来越陡,看著就不像好走的地儿。
“林子,今儿个往哪儿趟?”熊哥问,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林墨没马上答话。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头是两张纸——一张是皱巴巴、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墨跡都晕开了些;另一张稍微平整点,上头用铅笔写了不少小字。
这草图是何大炮生前画的。那老头儿,人如其名,说话跟放炮似的,嗓门大,唾沫星子能喷出三尺远。林墨还记得他那晚喝高了,红著脸,拍著桌子说找参的诀窍:
“找参?你小子算是问对人了!”何大炮一仰脖,又灌了口高粱烧,“我告诉你,那玩意儿精著呢,不是满山瞎跑就能撞见的。得看『风水』!”
他拿筷子蘸著酒,在桌上画:“不能往那山顶上跑——太阳毒,晒得地都禿了,参娃娃待不住。也不能钻那深沟沟——阴湿湿的,不见天日,憋屈!”
“得找『二肋地』!”何大炮眼睛一瞪,筷子重重一点。
当时林墨没听懂:“啥叫二肋地?”
“就是山的两肋巴扇儿!”何大炮比划著名,“坡度缓和的,土肥,阳光能照到,又有树遮著阴,水还能流走——这么个地界,参娃娃待著才舒坦!”
这些,林墨都记在那张草图上了。不光记了,同仁堂的几个老药师也向他倾囊相授过:“野山参者,喜居『二肋』。所谓二肋,乃山体两侧缓坡,土质肥沃,既有日照,又得林荫,排水良好之处。多与柞树、椴树共生,其下常见蕨类、苔蘚,此乃其宜居之所也。”
林墨当时赶紧掏出小本子记。李老先生看他认真,又多说了几句:
“朝向亦有讲究。阳坡、半阳坡为佳,东南向、南向最佳——得日照而不过烈。那参也通灵性,自会择良居而棲。”
“那长得啥样呢?”林墨问得仔细。
李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幼苗时,叶为三花,即三片小叶。五年后,可长成『巴掌』——五片复叶,形如人掌。或有『二甲子』,即两片五叶复叶。年份愈久,叶数愈多,可见三品叶、四品叶,若得五品叶、六品叶,便是稀世珍品了。”
老先生说著,眼里都有光:“其茎亭亭玉立,花序伞形,顶生。待到结果时,浆果鲜红如珠,在绿丛中格外醒目——那便是寻参人最盼见的景象。”
最主要的是几个老先生还给他留了图谱。
那些话,林墨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这会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把草图摊在膝上,手指在上面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標记著柞树和椴树符號、位於山体东南向缓坡的区域。
“熊哥,”林墨抬起头,“咱们今天,就往这片『二肋地』趟!”
熊哥凑过来看了看:“这地儿可深啊,路怕是不好走。”
“不好走才可能有货。”林墨把图纸小心收好,“参娃娃精,专挑人不去的地界猫著。咱要是图省事,只能空手回。”
“得嘞!听你的!”熊哥一拍大腿,“你说往哪儿,咱就往哪儿!”
两人一狗再次上路。这回是真离开兽径了,往那从来没人踏足的原始林深处走。一进去,就知道为啥没人来了——这根本不是路。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层,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可这“棉花”底下,藏著盘根错节的树根,一不留神就能绊个跟头。还有湿滑的石头,长满了青苔,踩上去直打滑。
“他娘的,这哪是走路,这是爬坡啊!”熊哥骂了一句,伸手抓住一棵小树的树干,借力往上蹬。
林墨也在前面艰难地挪步。灌木丛密得嚇人,那些带刺的枝条,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人身上招呼。他的裤腿已经被颳了好几道口子,手上也添了几条血痕,火辣辣地疼。
黑豹倒是灵活,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两个主人跟上来没有,眼神里居然有点嫌弃的意思——嫌他们太慢。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俩人严格按照既定策略,眼睛跟扫描仪似的,一寸一寸地扫过林下。遇到陡坡,一个拉一个;遇到密得钻不过去的灌木丛,就轮流用开山刀劈砍。
熊哥那把刀使得真叫一个利索,手腕一抖,小碗口粗的枝条应声而断。林墨也不含糊,接过刀来,几下就清出一段路。可这活儿累人,不一会儿就浑身冒汗,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又冰凉刺骨,那滋味儿,別提多难受。
但谁也没说歇。找参的念头,像根绳子拴在心上,拽著他们往前、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