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书记办公室出来，李小南又被省委组织部长任文静叫去谈了话。
    任部长倒是没多嘱咐什么，就一句话：儘快过去，临时主持政府全面工作。
    被这么赶著撵著上岗，李小南还是头一遭遇见。
    去淮州上任的路上，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黄振生亲自陪著。
    俩人是老同事了，说话自然少了些弯弯绕绕。
    “李市长，淮州的情况你也清楚，班子不齐，活儿都堆成山了。”
    黄振生靠在座椅上，侧过脸看她，“书记、市长都空著，你去了之后，该匯报的勤匯报著点，总归出不了大错。”
    李小南听得出这话里的提醒——遇事不决找上级。
    虽说找多了，可能会让省委领导觉得你没魄力，但她一个常务副市长，总不能指望她事事拍板做决定吧！
    只要熬到一、二把手到位，她身上的担子自然就轻了。
    “谢谢黄部长，我会注意的。”
    车子很快驶出高速。
    李小南摇下车窗，默默看著沿途的城市风光。
    城市的发展，最能看出执政者的格局和良心。
    路往哪修、產业往哪引、钱往哪花，是一味卖地求快钱，还是十年磨一剑，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给政绩面子，还是给百姓里子，城市的每一寸面貌，都藏著执政者的初心。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位於城边的工业园区。
    厂房倒是不少，可门口的大货车稀稀落落，好几家大门紧锁，墙上贴著招租gg。
    越往北走，车流渐多，道路两旁全是正在建设中的高档住宅，不难看出，这是新区。
    而远处那栋本该是市委市政府的新大楼，据说因为资金问题，已经停工有些日子了，现在全市的班子还挤在老城区的旧楼里办公。
    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旁的楼房透著年代感，外墙斑驳，空调外机密密麻麻。
    商铺招牌倒是花花绿绿的，可进出的客人却没几个。
    李小南心里有了数：工业园区冷，新城区空，老城区旧。
    淮州的底子，比她想的还要薄。
    老城区堵车，又磨蹭了半个小时，才拐进市委市政府大院，远远的，便能看见门口站著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得很。
    他身后还站著七八个人，男女都有，一个个站得笔直。
    黄振生低声介绍道：“那个国字脸的，是耿怀民。旁边那个，是政府办主任钱程。”
    他之前来送过干部，对淮州的人事还算熟悉。
    李小南点点头，脚刚落地，耿怀民已经大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嗓门洪亮：“黄部长，欢迎欢迎！李市长，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他握著黄振生的手摇了又摇，然后转向李小南，双手握住，力度不小。
    “李市长，我代表淮州市委、市政府，热烈欢迎你的到来！”
    李小南笑著回应：“耿书记客气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互相支持！”耿怀民哈哈一笑，鬆开手，侧身介绍，“这位是钱程，政府办主任，你以后的管家。有什么事，儘管吩咐他。”
    钱程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李市长好，我是钱程。以后您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
    李小南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钱主任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寒暄过后，一行人往里走。
    李小南注意到一个细节：耿怀民一直走在最前面，黄振生在他身侧稍后一点，而她则跟在黄振生旁边。
    这个走位，很有意思。
    按说，黄振生是省委来的领导，该走最前面。
    她是到任的常务副市长，按理也该走在耿怀民旁边——毕竟耿怀民只是副书记，不是市长，严格来说不算她的直接领导。
    可耿怀民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一副主人姿態。
    黄振生面色如常，似乎没注意到。
    李小南也装作没看见，只是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会议室在五楼。
    门推开，长条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
    耿怀民径直走到主位边上，却没坐下去，而是对黄振生做了个请的手势：“黄部长，您请。”
    黄振生摆摆手：“我是送人的，不坐主位。今天是李市长到任，主位该她坐。”
    这话说得直接。
    耿怀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笑道：“对对对，是我疏忽了。李市长，请。”
    李小南看了黄振生一眼，心里感激。
    她这位老领导、老同事，是在给她撑腰。
    她没有推辞，走到主位前，却没有急著坐下，而是站著对满屋子的人点了点头：“各位同志好，我是李小南。初来乍到，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大家。今天先开会，会后我会一一拜访。”
    说完，才坐下去。
    满屋子的人神色各异。
    有打量、有揣摩、有观望，但更多的，是惊讶。
    说实话，在李小南来之前，大家已经听说，省里要派下来一个年轻的常务，心里多少有点准备。
    可真见到人，还是免不了震惊。
    这他娘的，也太年轻了。
    三十出头？三十五岁顶天了。
    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女干部，年轻，省里下来的。
    这三个標籤凑在一起，在这些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眼里，几乎可以和『镀金』这两个字，直接画等號。
    体制內也是有鄙视链的。
    基层干上来的，看不起机关直接空降的——没在下面摔打过，不知道水深水浅。
    男同志，嘴上不说，心里多少犯嘀咕——倒不是真有什么性別歧视，而是觉得女干部大多求稳，不敢拍板，不敢扛事，关键时候指望不上。
    年龄大的，更看不上年轻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见的场面还没我吃的盐多。
    眼前这位李市长可好，三条全占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几个人，身子往后靠了靠，表情都鬆弛下来。
    有的开始交头接耳，最角落里那个，居然掏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很显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完全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