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经开区管委会小会议室里,空调吹的嗡嗡作响。
广能新材料的驻场负责人陈凯、坐在李小南对面,四十岁不到的年纪,眼窝深陷,满脸疲惫。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明晃晃两个大字——敷衍。
也不怪他如此。
淮州这地方,大小领导他来来回回见了不下二十个,谁来了都是嘆口气,说句“难办”,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早就不抱希望了。
“李市长,不是我们不想等,是实在等不起。”陈凯开门见山,语气里带著压抑已久的怨气,“集团总部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月底前再没实质性进展,所有人撤回,淮州项目彻底关闭。”
他边说边翻出一份文件,往她眼皮子底下一放。
“这是停工期间的维护费、设备折旧、人员工资……大半年,光这些就烧掉三千多万。集团那边的耐心,早就磨没了。”
“陈总,”李小南没急著看文件,而是直接反问:“我要你一句实话。要是环评能耗能解决,广能还愿意投吗?”
陈凯一愣,隨即苦笑。
“李市长,我跟您掏心窝子说。当初来淮州,孔书记亲自带著看地、跑手续,那诚意我们认。
开工那天剪彩,省里领导都来了,我们是真打算在这儿踏踏实实干一场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可现在呢?停工大半年,市里来了一拨、又一拨领导,有什么用?集团那边,早就寒了心。”
李小南瞥他一眼:“你这大半年窝在淮州,天天对著这堆烂摊子,就没想过自己跑跑省里?”
陈凯苦笑得更厉害了:“怎么没跑过!环保厅、发改委,门槛都快让我踏破了。態度都挺好,就说按程序走,得市里报省里,省里再研究。一研究,就是大半年。”
“申报材料带了吗?”
“带了。”
陈凯从手边拎起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往桌上一放,“全套。环保一套,发改一套,还有套备份。每次去都带著,每次人家都说『先放著,有消息通知你』。”
李小南伸手拿过来,隨手翻了翻。
材料確实厚,装订得也规整,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但她一眼就扫出几个问题,工艺流程那栏写的还是两年前的老標准,能耗测算数据和省里新发的《节能审查暂行办法》对不上號,环评报告里废水处理那段,更是写得模模糊糊,全是套话。
这些问题,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
落到审批的人眼里,就是四个字,材料不规范,退回补充。
她没当场点破,把材料合上推回去。
“陈总,我今天来,有三句话想跟你说清楚。”
陈凯神色一正,坐直了身子。
“第一,”李小南竖起一根手指,“市委市政府不搞新官不理旧帐那套。不管是谁引进的项目,都是淮州的项目。
不管以后谁当家,项目该推进、就得推进,该负责、就得负责。”
陈凯嘴唇动了动,没吭声。但眼里那层薄薄的防备,鬆动了些。
“第二,”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项目遗留的问题,只要不是企业主观恶意造成的,不追究企业责任。
当初立项、备案、开工,是市里同意的,程序走了,剪彩剪了,现在卡在环保能耗上,不是你们企业违法乱纪。
该市里担的责任,市里不会往外推。”
陈凯喉咙滚了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三,”李小南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直直盯著他,“一周之內,我给你一个明確的復工路径。
能復工,怎么办手续;
暂时復工不了,怎么整改、怎么重新申报、什么时候能出结果。我都会让人给你画出路线图来。”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有一条,你也得给我保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广能不能撤,人不能走,项目不能关。”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陈凯低著头,盯著桌上那堆材料,半天没说话。
李小南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
她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大半年的失望,不是谁说几句好话、画几个大饼,就能翻篇的。
至於他说的,要回去跟集团匯报,无非是给双方留个台阶。
果然,陈凯抬起头,脸上那层敷衍的客套褪去了,换成了实实在在的审视。
“李市长,您说的这些,我听著都挺暖心。”
说到这儿,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可说实话,这样的话,我也不是头一回听。”
他指向窗外,“那边工地里,钢筋都生锈了。我来淮州三百多天,听了不下二十个领导说『重视』、『解决』、『推进』。有用吗?”
李小南没生气,反而笑了。
“陈总,你说得对。光说不练,是糊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远处,多晶硅项目的厂房框架孤零零戳在那儿,钢架子上锈跡斑斑,荒草都快长到围墙根了。
“这样吧,”李小南转过身,“你现在就给集团打电话,把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然后问他们一个问题,如果一周內,我能拿出一个明確的復工方案,集团方还愿不愿意继续在淮州干下去?”
陈凯愣住。
“这一个月的费用,让他们算个数。我让財政、发改、经开区三家一起出个函,以市政府的名义,承诺项目復工后,优先解决这个月的空转成本。
是减免、是补贴、还是税收抵扣,到时候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平和,分量却不轻,“你也不用现在答覆我。晚上回去打电话,明天上午给我准话。
同意,咱们继续往下走;不同意,我亲自去粤省,跟你们集团董事长谈。”
陈凯看著她,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跟他见过的所有领导都不一样。
別人来,要么走过场,要么推责任,要么画大饼。
她倒好,上来就扔出三条原则,还划定了期限,连费用问题都想到了。
“李市长,”陈凯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这话,当真?”
“我坐在这儿跟你说半天,是跟你逗闷子?”李小南笑了,“钱主任就在旁边,你让他记下来,回头列印出来,我给你签字画押都行。”
钱程適时地插了句嘴:“陈总,李市长刚来淮州第三天,今天上午刚见完十几个局长,下午第一站就奔你这儿来了。
这诚意,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