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雪梅儘量避开李德强。
她换了一条路去图书馆,换了一个时间回宿舍。
她不再一个人待在显眼的地方,儘量往人多的地方走。
可李德强就像影子一样,总能在某个角落出现。
她从教学楼出来,他站在门口。
她去食堂,他坐在外面台阶上。
她去医院,他就在学校里的路上转悠。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李雪梅知道他是在等,等她心软,等她鬆口,等她带他去找母亲。
可她不会。
又过了几天,李雪梅从医院回来,刚进校门,就看见邹宇琛站在主路边上,脸色不太好看。
李雪梅走过去:“怎么了?”
邹宇琛看著她,神色有些纠结:“雪梅,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李雪梅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找我了。”
李雪梅愣住了。
邹宇琛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他咋找到你的?”
邹宇琛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昨天下午我在食堂吃饭,他就过来了,说是……”
“说是你爸,想跟我聊聊。”
邹宇琛继续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骗子,可他把户口本拿出来了,还有村里的介绍信,他说的那些事……都能对上。”
李雪梅低下头。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邹宇琛,或者该如何回应邹宇琛。
“雪梅,你咋不跟我说?”
邹宇琛站在那儿,看著她低下去的头,看著她垂下去的肩膀。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妈知道吗?”
李雪梅摇摇头。
邹宇琛沉默了几秒。
“那他……”
“別管他。”李雪梅抬起头,“他待几天就走了。”
邹宇琛:“他眼下在哪儿你知道吗?”
李雪梅摇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邹宇琛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主路边上,身边时不时有人经过。
太阳渐渐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雪梅,”邹宇琛试探著开口,“他要是再找我,我该咋办?”
李雪梅:“你就说跟他没关係,让他別找你。”
邹宇琛点点头。
李雪梅没想到李德强会去找邹宇琛。
她没想到他会打听出邹宇琛这个人,会找到他,会跟他说那些事。
她不想让邹宇琛知道这些。
不想让他知道她有个那样的父亲,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从那样的家里出来的。
可现在,他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邹宇琛刚从手术室出来准备下班,就看见李德强站在科室门口。
他穿著那身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拎著蛇皮袋子,正探头往里看。
看见邹宇琛出来,他眼睛一亮,赶紧走过来。
“宇琛。”
邹宇琛停下来,看著他。
李德强站在他面前,脸上堆著笑,那笑容有点討好,又有点小心翼翼。
“你下班了?”
邹宇琛点点头。
“那个……我等你半天了。”李德强故作热络,“你吃饭了没?要不咱俩找个地方坐坐?”
邹宇琛想到面前的人是李雪梅的父亲,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
他带著李德强出了医院,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
这会儿不是饭点,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德强坐下后,四下打量著,眼睛在菜单上瞟来瞟去。
邹宇琛点了三个菜,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工夫,李德强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头来回抠著桌面。
桌面是塑料的,有点油,他抠了几下,又把手缩回去。
邹宇琛看著他:“叔,你找我啥事?”
李德强脸上一直堆著僵硬的笑:“没啥事,就是想……想跟你聊聊。”
邹宇琛没接话。
菜上来了,李德强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著。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几下就咽下去,又夹一筷子。
邹宇琛看著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李德强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你咋不吃?”
“不饿。”
李德强点点头,继续吃。
他把一盘菜吃了大半,米饭也扒拉完了,这才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北京的饭,比老家的香。”
邹宇琛看著他:“叔,你到底找我啥事?”
李德强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宇琛,叔也不瞒你。我这次来北京,是没办法了。”
邹宇琛没接话,等著他继续。
“雪梅她爷爷病了,肺癌。省里的医院看的,说要化疗,要吃药,要住院,得花好多钱。家里那点钱早就花光了,地也挣不了几个,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们。”
他说著,抬起头看邹宇琛。
“我知道雪梅心里有气,恨我们。可她爷爷毕竟是她亲爷爷,一条命啊,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不管。”
邹宇琛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他看得出来李雪梅的態度,可他也犹豫。
面前的人毕竟是李雪梅的生父,是生了她的人,李雪梅真的能放下吗?
再者说,不管怎么样,李德强也是长辈,遇上生死大事的人又是李雪梅的亲爷爷。
他受的教育让他没办法对自己爱人的父亲和爷爷表现出冷漠或者不尊敬。
可他也的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李德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低下头去。
“宇琛,你跟雪梅的事,我听说了,你们要结婚了是吧?”
邹宇琛好奇:“听谁说的?”
李德强愣了一下,然后说:“学校里打听的。”
邹宇琛:“叔,你打听这些干啥?”
李德强赶紧摆手:“没別的意思,就是想……想看看雪梅过得好不好。”
邹宇琛:“她……我会让她幸福的。”
李德强笑了,紧接著便追问:“宇琛,你家里是做啥的?”
邹宇琛:“父亲在公交公司修车,母亲之前在街道纸盒厂,但已经下岗了。”
李德强点点头:“有个挣钱的人就好,而且公交公司稳定。”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邹宇琛实在是不想回答了:“叔,你问这些干啥?”
李德强又摆摆手:“没別的意思,就是隨便问问。”
邹宇琛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坐在他对面,穿著破旧的衣服,眼神里带著討好和算计。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隨便问问”,什么“没別的意思”,邹宇琛一个字都不信。
“叔,”邹宇琛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强硬一些,但又不至於太过冒犯,“雪梅的事,你跟我说没用。她是我对象,可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李德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是,那是。”
就在邹宇琛觉得这次对话可以结束了的时候,李德强又开了口。
“宇琛,叔还有个事想求你。”
“那个……雪梅她妈,你知道在哪儿不?”
邹宇琛心里一紧,立马答道:“不知道。”
李德强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点怀疑。
“你不知道?你不是她对象吗?”
“她是她,她妈是她妈。”邹宇琛摆出几分不悦,“我又不跟她们住一块儿,咋知道?”
李德强看著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看邹宇琛不打算再说什么,只得乾笑一声:“也是。”
邹宇琛实在受不了,索性站起来说道:“叔,饭我请了。你要是没別的事,我先走了。”
李德强赶紧站起来:“行,行,你忙你的。”
邹宇琛去结了帐,走出饭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德强站在饭馆门口,正看著他。
看见他回头,李德强赶紧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日子,李德强成了邹宇琛的“尾巴”。
他找到邹宇琛的科室,找到他的宿舍,找到他经常去的地方。
他像影子一样跟在邹宇琛后面,不紧不慢地,甩都甩不掉。
一开始邹宇琛还忍著,想著他待几天就走了。
可几天过去,李德强不但没走,反而跟得更紧了。
他摸清了邹宇琛上下班的时间,摸清了他吃饭的食堂,摸清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
邹宇琛从手术室出来,他就站在门口等著。
邹宇琛去食堂,他就端著盘子坐过来。
邹宇琛回宿舍,他就在楼下转悠。
科室里的人开始问。
“邹医生,那人是谁啊?天天在门口晃。”
邹宇琛只能说:“老乡,来北京办事的。”
可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李德强不光跟著他,还开始提要求。
“宇琛,你那宿舍能不能让我住几天?北京住宿太贵了,住不起。”
“宇琛,你那饭卡能不能借我用用?我自己去食堂吃,不耽误你。”
“宇琛,你有没有旧衣服?我这几件都破了,北京的晚上有点凉。”
邹宇琛一件一件应付著。
宿舍不能住,那是医院给实习生安排的,一间住四个人,哪能让他进去。
饭卡借了,他怕人真的饿死。
旧衣服找了两件,都是自己穿旧了的,洗乾净给他,主要还是不想他穿得破破烂烂找自己,丟人。
李德强接过衣服,摸著那布料,眼睛亮了。
“这料子真好。”
邹宇琛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要忙。
可李德强的要求越来越多。
“宇琛,我想去天安门看看,你能不能带我去?”
“宇琛,你们医院能不能给我检查检查?我这胃老疼,想吃点药。”
“宇琛,你那有没有多的被子?晚上冷,我住的那地下室被子薄。”
邹宇琛一样一样应付著。
天安门去不了,他没时间。
胃疼可以去社区医院,开点药不贵。
被子找了一床旧的,给他送过去。
李德强接过被子,摸了一摸,又抬头看他。
“宇琛,你真是个好人。雪梅找了你,是她福气。”
邹宇琛没接话。
可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是他对象的父亲,是他未来的岳父。
按道理,他应该尊重他,照顾他。
可每次见到他,他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不喜欢李德强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討好,有算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估算著值多少钱。
他不喜欢李德强跟他说话的方式。
那些话听起来是感激,是客气,可总让他觉得藏著別的意思。
他更不喜欢李德强跟在后面那种甩不掉的黏糊劲儿。
可他不能说。
因为那是李雪梅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