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门槛上，一只手无力地搭了上来。紧接著，时透无一郎像个游魂一样飘进院子。
    他穿著那身对於现在的他来说稍显宽大的黑色立领校服，眼神空洞得像刚被上弦之鬼抽乾了灵魂，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不明的白沫。背后的书包沉得离谱，仿佛里面塞的不是课本，而是五百斤的日轮刀铁矿石。
    “无一郎？！”
    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炭治郎嚇得手里的湿衣服掉在地上，惊恐地衝过去扶住他，“怎么了？是有鬼袭击吗？”
    无一郎双眼无神地瘫软在缘侧上，目光穿过炭治郎的肩膀，看向虚无的远方。
    “比鬼恐怖……”
    少年声音虚弱，带著一种看破红尘的绝望。
    “是期中考试。”
    ……
    继国岩胜跪坐在矮桌前，手里握著一把刚才炒菜用的锅铲。但他散发出的气场，比当年坐在无限城里擦刀时还要恐怖一百倍。
    啪。
    那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被锅铲按在桌面上。
    鲜红的“30分”，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刺痛了这位前初代呼吸法剑士的眼睛。
    “继国家的后代。”
    岩胜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竟然会被这种画满奇怪符號的纸片打败？”
    他用锅铲指著那道应用题，眼神冷得能冻死夏天的蚊子，“两列火车相向而行，速度已知，问何时相遇。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需要思考半个时辰？”
    无一郎缩在桌子对面，手里紧紧攥著铅笔，瑟瑟发抖。
    现在的他，才十四岁。鬼杀队解散后，主公雷厉风行，大手一挥把他送进了学校。
    对於刚找回情感不久的无一郎来说，这简直是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地狱。
    “那个……”炭治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举手，试图打圆场，“继国先生，也许无一郎只是不擅长计算……当年的缘一先生，一定也是很聪明的天才吧！这种题肯定难不倒他！”
    岩胜握著锅铲的手猛地一紧，青筋暴起。
    “闭嘴。”
    岩胜冷冷地瞥了炭治郎一眼，“那个男人除了挥刀和呼吸，生活常识连三岁小孩都不如。他要是来做这题，只会把卷子吃了。”
    炭治郎立刻闭嘴，並在心里为缘一先生默哀了一秒。
    “做出来。”岩胜把锅铲像插香一样插在榻榻米缝隙里，双臂抱胸，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黑面煞神，“在这道题解出来之前，。”
    高压之下，必有……逃避。
    无一郎盯著那道题看了三分钟，大脑彻底宕机。
    他那只曾经握刀极稳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试卷边缘摸索。撕拉一声，试卷的一角被撕了下来。
    摺叠，翻转，按压。
    一只拇指大小的纸青蛙出现在桌面上。
    无一郎伸出手指，按了一下青蛙的屁股。
    啪嗒。
    青蛙向前跳了一寸。
    岩胜额角的青筋也跟著跳了一下。
    门框后面，两个脑袋叠在一起偷偷围观。
    “太惨了……”善逸咬著手帕，眼泪汪汪，“这就是主公大人的『回归社会计划』吗？这也太残酷了！岩胜大哥现在的表情比当初在无限城还要凶残啊！”
    “那个带纹路的纸片很好吃吗？”伊之助挖著鼻孔，一脸不解，“纹次郎为什么要对著它发抖？本大爷去帮他把那张纸撕碎不就行了？”
    就在岩胜忍无可忍，手已经摸向腰间不存在的刀柄，准备用“月之呼吸·壹之型”来给这只纸青蛙做个截肢手术时——
    一只白皙绵软的手，毫无徵兆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理奈不知何时醒了。
    她披著头髮，像个鸡窝一样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慵懒的奶香味。
    她拿走了无一郎面前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
    岩胜的气息瞬间一滯，刚聚起来的杀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散了。
    “理奈，那是他的作业……”
    理奈没理他。
    她打了个哈欠，隨手把试卷翻了个面，修长的手指灵活翻飞。
    几秒钟后。
    一架造型奇特的纸飞机出现在她手里。
    “飞。”
    理奈手一扬。
    那张掛著羞耻“30分”的试卷，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顺著穿堂风飞出了院子，精准地掛在了岩胜最喜欢的那棵黑松树梢上。
    全场死寂。
    “这道题问，火车什么时候相遇？”
    理奈指著刚才试卷停留的空白处，歪了歪头，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清澈的困惑。
    “这种问题，为什么要算？”
    她转过头，看向一脸呆滯的无一郎，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把火车砍断，不就停下来了吗？”
    “只要停下来，就不会相遇了呀。”
    无一郎原本死寂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那是遇到了知音的光芒。
    那是被压抑许久的天才直觉终於找到了出口的狂喜。
    “嗯！”无一郎用力点头，声线都高了八度，“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用霞之呼吸·肆之型平流斩的话，可以直接切断车轮，根本不需要计算时间！”
    岩胜：“……”
    炭治郎：“……”
    门后的善逸痛苦地捂住了脸：“完了，这孩子没救了，逻辑已经彻底被理奈大人带偏了。”
    岩胜深吸一口气，看著那两个正在认真討论“从哪个角度切火车更省力”的祖孙俩，感觉自己的髮际线正在面临四百年未有之大危机。
    这就是血脉吗？
    缘一，你看到了吗？你妹妹和你一样。
    “不过……”
    理奈没有继续纠结火车的死活。
    她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了一片金黄色的、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银杏叶。
    她在缘侧睡觉时，无意间落在她发间的。她觉得好看，就一直夹在那本岩胜逼她看的《礼仪大全》里。
    理奈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红绳，笨拙地穿过叶柄，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上学很辛苦吧。”
    理奈把那枚银杏叶书籤递到无一郎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少年那头柔顺的长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猫。
    “这个给你。”
    理奈的声音软绵绵的，带著一种能抚平所有焦虑的魔力。
    “夹在日记本里。要是老师骂你，或者岩胜哥哥又变得很凶……”
    她瞥了一眼旁边黑著脸的岩胜，压低声音传授秘籍：
    “你就拿这个叶子挡住眼睛。只要看不见，他们就不存在。”
    无一郎怔怔地接过那枚书籤。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在那片金黄色的叶子上。叶脉清晰可见，在光影中泛著温暖的色泽。
    他举起叶子，挡在眼前。
    世界变得金黄而朦朧。
    那令人窒息的数字消失了，岩胜严厉的脸庞模糊了。
    恍惚间。
    在那片金色的光晕里，一张熟悉的脸，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总是皱著眉头、嘴巴恶毒的少年。
    ——“哥哥……”
    幻象中的有一郎，没有像记忆中那样骂他“无能”，也没有满身是血地倒在榻榻米上。
    他穿著乾净的衣服，站在那片金色的光里，衝著无一郎做了一个极其幼稚、极其滑稽的鬼脸。
    他吐著舌头，拉著眼皮，嘴型像是在说：
    【笨蛋无一郎，连数学都不会，真是丟死人了。】
    但在那嫌弃的眼神深处，藏著的，是无一郎曾经看不懂、如今却无比清晰的……爱。
    “噗……”
    无一郎突然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茫然的笑，也不是面对长辈时礼貌的假笑。
    而是一个属於十四岁少年的、没有任何阴霾的、开朗的笑容。
    眼泪顺著眼角滑落，但他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他把那枚银杏叶紧紧贴在胸口，像是贴著兄长的心跳。
    “哥哥才是笨蛋！”
    无一郎对著空气，大声喊道，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我现在可是……全校摺纸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