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年,六月初八。
大吉,宜婚嫁,宜祭祀,宜盟誓。
这一日,京城万人空巷。
从宫门到天坛,十里长街两侧,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
因为今日——
是帝后大婚的日子。
不,不对。
应该说是——
帝后復婚的日子。
“来了来了!快看!”
“凤輦!凤輦出来了!”
人群骚动,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宫门方向。
朱红的宫门缓缓洞开。
一列仪仗,浩浩荡荡行出。
最前方,是三十六骑金甲禁军开道。
隨后,是八十一人组成的礼乐队伍,钟鼓齐鸣,笙簫和奏。
再然后——
是那辆九凤环绕的明黄凤輦。
凤輦四周,垂著层层叠叠的薄纱,隱约可见里面端坐的身影。
“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
百姓们激动得跪倒一片,却又忍不住抬头偷看。
忽然,一阵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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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纱掀起一角。
露出里面人的侧影——
一顶从未见过的凤冠,简约大气,
没有那些繁复的珠翠堆砌,只有九支金凤衔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凤冠之下,那人的面容……
“天……天仙下凡啊……”
有人喃喃,当场看呆了。
---
凤輦內。
沈清辞端坐,面无表情。
但她心里,其实也有些紧张。
不是因为大婚。
而是因为——
她身上这件凤袍,是她亲手设计的。
三个月前。
“你要自己设计凤袍?”南宫燁当时瞪大眼睛。
“怎么,不行?”沈清辞挑眉。
“不是不行……是……”南宫燁挠头,“大婚礼服都有定製的,几百年的规矩了……”
“规矩是人定的。”沈清辞淡淡道,“既然要『不按旧制』,那就从头到尾,都不按。”
南宫燁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设计,我让人做。做好了,我陪你穿。”
於是,就有了今日这件——
震惊所有人的凤袍。
没有传统的那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繁复绣纹。
而是修身剪裁,將她的身形勾勒得挺拔如松。
裙摆处,以金线绣著凤穿牡丹的图案,
却不是满绣,而是疏密有致,行走间,那凤凰仿佛在裙摆上飞舞。
最绝的是双肩——
不是传统的云肩,而是两片薄如蝉翼的金纱,
上面以极细的丝线绣著日月星辰,隨著她的动作,在阳光下流转生辉。
“娘娘,”锦书在旁边小声说,“外面的人,都看呆了。”
沈清辞唇角微微弯了弯。
看呆的,何止是外面的人。
此刻,骑著御马、行在凤輦前方的南宫燁,已经回头看了不下二十次了。
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看见一样。
眼睛都直了。
“陛下,”玄影忍不住小声提醒,“您再看,脖子要扭断了。”
南宫燁这才收回目光,轻咳一声,耳根却红透了。
---
天坛。
圜丘坛上,香菸繚绕。
百官肃立,宗室列队。
南宫燁先一步登上祭坛,转身,伸出手。
凤輦停在坛下。
薄纱掀开,沈清辞缓步走出。
那一瞬间——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袭凤袍,在阳光下太过耀眼。
那九凤衔珠的凤冠,衬得她眉眼如画。
那一身气度,既有皇后的雍容,又有夜凰的锋芒。
“天……”
有老臣喃喃,“当年先太后大婚时,老臣曾远远见过……如今皇后娘娘,竟有先太后当年风范……”
“不,”旁边的人轻声道,“比先太后,更盛。”
沈清辞一步步登上祭坛。
走到南宫燁面前。
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惊艷,看著他那毫不掩饰的、满满的欢喜。
她伸手,放入他掌中。
两手相握。
十指相扣。
“走。”南宫燁轻声道,“一起去见天地,见祖宗。”
---
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但所有人都发现——
今日的祭典,与以往不同。
不是皇帝一人跪拜。
而是帝后二人,並肩而跪。
不是皇帝一人上香。
而是帝后二人,同执一炷香。
不是皇帝一人宣读祭文。
而是——
“奉天承运,皇帝皇后,共告於皇天后土——”
玄影高声诵读,那祭文上,赫然是:
“帝后一体,阴阳和合。共承天命,同抚黎元。自今伊始,双璽同辉,永不相负。”
双璽同辉。
永不相负。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祭坛上空迴荡。
百官跪伏,心中震撼。
百姓仰望,热泪盈眶。
天坛之上,香菸裊裊,直衝九霄。
仿佛天地,也在见证这一刻。
---
祭天毕。
移驾太庙。
这是更庄重的环节——
拜祖宗。
太庙之中,层层叠叠的牌位,在长明灯的光晕中,沉默地俯视著。
南宫燁与沈清辞並肩而入。
在最高处的太祖皇帝和孝慈高皇后牌位前,停下。
“列祖列宗在上,”南宫燁开口,声音沉肃,“不肖子孙南宫燁,携妻沈氏清辞,前来告祭。”
沈清辞也开口,声音清越:
“沈氏清辞,出身沈家,嫁入南宫,三载沉浮,九死一生。今与陛下同心同德,共治江山。望列祖列宗,鉴此诚心,佑我夫妇,护此江山。”
两人一同跪倒。
三叩首。
起身时,沈清辞忽然感觉到一阵微风。
很奇怪,太庙门窗紧闭,何来风?
可那风,就是来了。
绕著两人,轻轻拂过。
然后,长明灯的火苗,齐齐跳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人,在轻轻点头。
李公公老泪纵横,伏地叩首:
“列祖列宗……显灵了……列祖列宗,认了皇后娘娘了……”
百官震动,纷纷叩首。
沈清辞怔怔地看著那些牌位,看著那些跳跃的灯火。
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敬畏。
而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南宫燁握紧她的手。
“清辞,”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列祖列宗,很喜欢你。”
沈清辞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
“我知道。”她说,“我也……很喜欢他们。”
---
太庙祭祖毕。
最后一项——
宣盟。
太和殿前,广场之上,万民瞩目。
南宫燁与沈清辞並肩而立,身后是那捲《帝后盟约》的巨幅摹本,高高悬掛,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玄影上前,朗声宣读:
“帝后盟约——”
“一曰平等,二曰尊重,三曰信任,四曰共治……”
每念一条,百姓中就爆发出阵阵惊呼。
“帝后平等……这……”
“女子可以和离?可以继承家產?”
“天……这还是我们南宫的天下吗?”
有人惊恐,有人茫然,更多的人——
热泪盈眶。
尤其是一些挤在人群中的女子,她们穿著粗布衣裳,手上满是劳作留下的老茧,此刻听著那些闻所未闻的条文,眼泪止不住地流。
“以后……以后女子也能读书了……”
“以后……以后被夫家打了,也能告官了……”
“以后……以后我们……也能算是个人了……”
有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宣盟结束。
南宫燁上前一步,朗声道:
“自今日起,朕与皇后,共治江山。”
“帝后盟约,颁行天下,永为定製。”
“凡我南宫子民,无论男女,皆受此约庇护。”
“有违此约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朕与皇后,共诛之。”
“共诛之”三个字,掷地有声,迴荡在广场上空。
百姓沸腾了。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万岁!千岁!”
“万岁!千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沈清辞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那些百姓脸上真真切切的激动与喜悦。
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
就在欢呼声稍稍平息时。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一骑快马飞奔而至,马上之人身著北境军服,满身风尘。
他在广场边缘翻身下马,双手捧著一只长长的木匣,跪地高呼:
“北境急报!镇北王世子萧绝將军,恭贺帝后大婚!献礼——万里疆域图一幅!”
万里疆域图?!
全场譁然。
那可是……北境军团耗费三年,勘测绘製的天下最完整的地图!
据说上面標註了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峰,甚至包括北漠草原深处的部落分布!
这是军国重器!
是北境军团的命根子!
萧绝他……他竟然把这东西,当贺礼送来了?!
沈清辞微微一怔。
南宫燁看了她一眼,然后道:“呈上来。”
木匣被恭敬地送上。
打开。
里面是一卷巨大的羊皮地图,摺叠得整整齐齐。
地图上方,压著一封薄薄的信。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皇后亲启”
南宫燁没有拆,直接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展开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皇后娘娘钧鉴:”
“闻帝后大婚,臣在北境,遥贺。”
“万里疆域图一轴,乃北境將士三年心血,今献於娘娘。”
“此图之上,每一寸土地,皆愿为娘娘守护。”
“臣,永镇北境。”
“贺陛下与娘娘——”
“盛世永昌。”
“萧绝,顿首。”
永镇北境。
盛世永昌。
八个字,乾乾净净。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可沈清辞看著那熟悉的笔跡,眼前却浮现出那个永远挺拔如松的身影。
那个在她最无助时,递上空白密旨的人。
那个在她最危险时,说“北境永远是你的退路”的人。
那个在她最需要支持时,二话不说,把整个北境军团押上的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將信折好,收入袖中。
“传旨。”她说,声音清朗,“萧绝献图有功,赏金千两,赐『忠勇』匾额。另——”
她顿了顿,看向南宫燁。
南宫燁点头。
她继续道:
“封萧绝为镇北大將军,统领北境一切军政,世袭罔替。”
“北境之事,萧绝可先行后奏,不必事事请旨。”
此言一出,百官震动。
这是……给了萧绝,在北境的天大权力!
相当於把整个北方,都交给他了!
可仔细想想——
萧绝要的,从来不是权力。
他要的,从来都是——
守护。
守护这片江山,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哪怕那个人,永远不会属於他。
---
广场上,那送信的北境军士重重叩首,热泪盈眶。
“臣,代將军,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隆恩!”
他起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沈清辞目送那个方向,久久不语。
南宫燁轻轻握住她的手。
“清辞。”他轻声道,“萧绝是个好人。”
沈清辞转头看他。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更不能负他。”
“不负他,就是让他好好活著,活成他想成为的样子。”
“他是將军,是北境的守护神。”
“不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南宫燁却懂了。
不是她的谁。
也不能是。
他握紧她的手,不再说话。
只是陪著她,一起看著那个方向。
看著那个永远在北境,替他们守护著这片江山的人。
---
夜深。
坤寧宫。
大婚礼成,宾客散去。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中还握著那封信。
南宫燁从身后走来,轻轻环住她。
“还在想?”
“嗯。”
“想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想他一个人在北境,过年的时候,有没有人陪。”
“想他受伤的时候,有没有人照顾。”
“想他……会不会也孤单。”
南宫燁將她搂得更紧。
“会的。”他说,“但他选择的路,他会走下去。”
“就像你选择的路,你也走下来了。”
“清辞,有些人的使命,就是守护。”
“守护江山,守护百姓,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
许久。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知道。”
窗外,月圆如盘。
万里之外,北境。
萧绝独自站在城墙上,望著南方。
月光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副將轻声道:“將军,京城那边,大婚礼成了。”
萧绝没有说话。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里,是一朵乾枯的梅花。
那是去年,他从江南带回来的。
她院子里的梅花。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將锦囊重新收好,贴身放著。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下去吧。”
副將退下。
萧绝依旧站在那里,望著南方。
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永镇北境。
盛世永昌。
八个字,是他能给的,最好的祝福。
---
京城,坤寧宫。
沈清辞忽然抬头,望向北方。
南宫燁轻声问:“怎么了?”
沈清辞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只是忽然觉得,有风从北边来。”
“暖的。”
南宫燁也笑了。
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朝。”
“嗯。”
烛火熄灭。
月光洒满庭院。
这一夜,有人团圆。
有人,守护著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