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见我者,如见青山
十日时间,倏忽而过。
这天,武馆內院当中。
洪元仍然在详细讲解。
“分山劲,为劲力的运用,但纵观古今,万般武学所追求的一种境界,无外乎在於意的运用。”
“你观山,山的苍茫,是一种意,观水,水的流动,也是一种意,从不同角度去看,同样的山水,蕴含的意境,也不尽相同。”
“你且尝试结合这些天教导你的法门,去感受你拳法中的意。”
“弟子明白。”
林青眼中闪烁光芒。
他不再犹豫,向前一步,沉腰坐马。
脑海中回味著师傅发力的神髓。
他並未追求形似,而是追寻那股意境。
林青脚步微微一踏,地面尘埃轻震。
他的手臂放鬆垂下,整个人的精神意志高度集中,同时感应著体內气血的流转,开始与手上动作互相呼应。
他闭目凝神,开始更深层次的思考。
自己的拳势,以及往后的道路。
“我的道路,是什么?”
“是追求长生,还是快意江湖?”
“但这两者,衝突么?”
“我的原则是求稳,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不会去做。但並不意味著,我要唯唯诺诺,在別人制定的规则下苟活。”
“见山,或许只是別人制定的规则。而我,要用实力,打破时间枷锁。”
“我懂了,我非见山者,我是山。”
“见我者,即————”
“如见青山!”
下一刻,他腰身猛地一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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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暗劲自脚底攀升,循经走脉,节节贯通,最终匯聚於肩臂。
那看似鬆弛的手臂,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
猛然捏指,一拳打出。
“啪!”
一声爆响传出,拳风凛冽。
就似山峰猛的对撞起来,引得四周风流激盪。
拳势之中,並非洪元施展的沉稳拳势,而是隱隱蕴含一往无前,勇猛霸道的意味。
以林青平日的表现,截然不同。
一旁观看的洪元。
在这一刻,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露出了比得知林青突破时,更为震撼的神色!
他仿佛透过林青的身影,看到了数十年前的景象。
那时,他的父亲,被誉为“清平第一拳”的洪老爷子,正值鼎盛之年。
在院中演练铁线拳,拳出如龙,势不可挡。
便是这般神韵,这般拳意!
时光荏再,父亲早已故去,自己也衝击炼血失败,伤了根基,洪家铁线拳的威名,日渐沉寂。
他苦苦支撑武馆多年,教导弟子,却从未有一人,能將这铁线拳的真意,演练到如此地步。
即便是天赋最佳的大弟子戚云飞,也只是是观摩出分山意境,少了一份神髓。
万万没想到,今日,在这位平日不显山露水,根骨仅算中平的六弟子身上。
他竟重新看到了洪家铁线拳昔日的荣光。
见我者,如见青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洪元眼眶瞬间湿润,两行热泪,竟不受控制地滑过饱经风霜的脸颊。
他急忙背过身去,用衣袖用力擦拭。
“好————好啊!”
洪元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转回身时,已努力平復了情绪,但眼中的激动却无法掩饰。
“我洪家铁线拳,今日终於得见真传矣!”
他心中感慨万千,复杂难明。
自己教导弟子多年,多少弟子离离合合。
如今,竟是一直忽略了这块真正的璞玉。
林青的拳法造诣,尤其是这份悟性。
已然超越了他所有的师兄师姐,成为当之无愧的武馆第一人!
洪元没有再过多言语,有些情绪,无需赘言。
他收敛心神,开始將铁线拳中最为核心的虎豹十二式,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林青。
这虎豹十二式,既能淬炼筋骨,还能强化五臟六腑,为洗脏境打下坚实的基础。
洪元继续认真教导,虎豹十二式內,每一式的发力技巧,其中气血运转的细微差別。
以及修炼时需要注意的关窍,他都讲解得细致入微,並且手把带教。
林青心无旁騖,认真聆听,仔细模仿。
凭藉苍天道录带来的经验值,他將这十二式繁复的炼体法门迅速理解消化,並尝试著融会贯通。
【铁线拳(登峰造极)】
【经验值:40605/50000】
此刻,他的铁线拳经验,竟然暴涨了一大截。
一天下来,待林青將虎豹十二式的架子大致掌握后,洪元神色郑重的走入內室。
片刻后,双手捧著一卷色泽古旧。
以不知名材质製成的纸张走了出来。
“林青,跪下。”
洪元神色肃然道。
林青依言,恭谨跪下。
心知洪元是要真正传自己一些真东西了。
洪元將捲轴缓缓展开,呈於林青面前。
只见捲轴之上,並非文字或具体拳谱,而是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远处青山连绵,云雾繚绕,近处一块巨岩之上,一头斑斕猛虎正俯身蛰伏,虎目半开半闔,似睡非睡。
那紧绷的肌肉,微伏的身姿,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搏杀,一股无形的煞气透纸而出,栩栩如生,令人望之,心神也要为之所夺。
“此乃我洪家铁线拳立根之基,青山伏虎图。”
洪元的声音带著无比的庄严。
“铁线拳之真意,皆蕴藏於此图之中。外练筋骨,內修气血。”
“观摩此图,若能感悟其中青山之厚重,伏虎之机变的意境,得一意者,便可从中触及到洗脏大关的无上法门。”
“得二意者,甚至可一窥炼血之秘!”
林青闻言,心头骤然震动。
原来洗脏以及炼血的法门,皆可能藏在这张观想图內?
“此图乃我洪家不传之秘,今日传於你,望你珍之重之,日夜观想,不可懈怠,更不可轻示於外人!”
林青深知一口气,已然明白,这些內城武馆,能够多年一直屹立不倒的原因。
因为这些武馆师傅的先人,或多或少,可能都曾是炼血高手,不然绝无可能有此流传。
只不过方法摆在这里,但能成就炼血者,是少之又少。
林青双手微微颤抖,接过这沉甸甸的观想图。
他明白,这已不仅仅是师徒教授。
更是洪元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望。
也是洪家武道的传承象徵!
“弟子林青,叩谢师傅传道之恩。必不负师傅重託,定当勤修不輟,守护此图!”
他恭恭敬敬的叩首,將观想图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洪元满意地点点头,虚扶一下让他起身,又道:“为师膝下无子,唯有一女,已经定居府城,自我夫人难產离去后,我便一直未娶,想著一身衣钵,总得有人传承。”
“你既入內门,为师亦不会亏待於你。自本月起,武馆每月供应你锻骨散十副,金钱蟒肉三十斤,助你夯实根基,早日窥得洗脏门径。”
“甚至,那洗脏的机缘,为师说不得也要替你爭上一爭了。”
洪元说罢,目露精光,雄浑的气势透露而出。
林青闻言,心中大喜。
锻骨散乃是比玉骨散稍次,但依旧珍贵的锻骨境药散,价值不菲。
而那金钱蟒肉,更是大补气血,强健筋骨的异兽血肉,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这份资源供给,足以看出洪元对自己的极度重视。
因为这將大大缩短他的气血积累时间。
他再次躬身行礼,態度不卑不亢:“多谢师傅栽培!”
洪元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充满了期许。
但他语气间,明显带著一丝深藏的遗憾。
“好好修炼,將来说不得,我洪家清平第一拳的名头,还要靠你去夺回来!”
林青抬头,迎上师傅的目光,眼神坚定,沉声应诺:“师傅放心,弟子定当竭尽全力,刻苦修行,必不使铁线拳蒙尘。”
这一刻,师徒二人心意相通。
接下来,数日时光过去。
林青突破三重关,在得到洪元认可,收为关门弟子的消息不断扩散。
济世堂一时间门庭若市,往日里联盟的几家药铺,都送来了一些薄礼庆贺。
那罗家威远鏢局的鏢头罗深,更是亲自登门拜访,並且带了厚礼。
如今林青是洪元的关门弟子,他威远鏢局也是脸上有光,毕竟鏢局生意,最重名声以及人气。
林青自然客气应付,说了不少场面话。
等待日子閒下来的时候。
林青便时常观摩青山伏虎图,顺便炮製药材。
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这天,济世堂內瀰漫著淡淡的药香。
林青正於前堂小心称量著几味药材,准备尝试调配一种新的活血散,神情专注。
忽闻前堂门帘响动,脚步声起。
一个头戴宽檐斗笠,身著粗布短打的汉子迈步而入。
其人身形普通,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巴。
他目光在略显空荡的堂內一扫,便落在林青身上。
声音低沉沙哑,略带风尘气息。
“可是济世堂林少当家?”
林青手中动作未停,只是抬眼望去,扫过对方。
见其步履沉稳,双手骨节粗大,似有武艺在身,但气息並未刻意张扬。
他微微頷首:“正是林某。阁下是?”
那汉子並不答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封材质普通的信函,信封上並无署名。
他上前两步,將信放在柜檯之上,动作乾脆利落。
“有人托我將此信送至林少当家手中。”
“信已送到,告辞。”
说罢,他竟不再多留一瞬,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外。
林青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药匙,並未立刻去取那封信。
他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
確认那汉子已然远去,街道上並无异常。
这才回身,走到柜檯前。
他並未直接用手触碰信封,先是凑近,隔著一段距离,轻轻嗅了嗅信封的边缘与封口处。
他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嗅觉远比常人灵敏,一些特殊的毒物或追踪药粉,往往带有极细微的异味。
確认並无任何可疑气味后,他才取过一旁用来包裹药材的油纸,垫著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
指尖感受著纸张的质地很普通,並无夹层或异常厚度。
他走到窗边明亮处,对著光仔细看了看。
也未发现隱藏的字跡或標记。
“送信之人刻意遮掩容貌,语焉不详,这信————”
林青心中警惕更甚。
他沉吟片刻,取来一根银针,轻轻挑开信口的火漆。
展开信纸后,上面的字跡略显潦草,似乎书写者心绪不寧,或是为了掩饰笔跡。
林青凝神,逐字阅读。
信中的內容,让他的脸色逐渐沉凝,眉头越锁越紧。
信上所言,是关於那个已死的地痞杨大!
但这封信,並非张顺所写,落款者是一个“罗”字。
显然,这信是哥袍会老大哥的亲笔。
林青逐字看去,杨大的真名,叫做杨斌。
而更关键的是,他並非孤身一人。
他还有一个年长他几岁的大哥,名叫杨连。
在杨斌十岁那年,这位大哥杨连不知因何缘故。
一意孤行,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物事,甚至包括祖宅,毅然离家。
他拜入了当时在清平县內,颇有名气的断魂枪武馆学艺。
自那以后,数年过去,兄弟二人便再未联繫,音讯全无。
“杨连————”
林青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试图从记忆的角落中搜寻到相关的信息。
一个十多年前离家学武的人,若有所成,不至於在清平县內籍籍无名。
除非他早已离开了清平。
或者,刻意隱藏了身份?
“那牛魔的实力,绝对是洗脏境高手,而且出手之间,拳法中带著一股凌厉无匹,洞穿一切的意境,分明是化用了高明的枪法!”
“托枪为拳,招式诡变狠辣————”
林青的思绪飞速转动,將信中的信息。
与那夜在巷道中目睹的牛魔身手一一印证。
托枪为拳————
断魂枪武馆————杨连————
忽然间,一个近年来在清平县声名鹊起,如雷贯耳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杨应!
那位被誉为清平县城年轻一代,第一武道天骄的杨应!
林青心头一动,连忙看了下去。
信中並未提及杨应名字,只是一直提到杨连此名。
杨连从小天赋异稟,深得师傅看重,早就已得真传,在歷届的武盟大比中,他一直位列前茅。
在早数个月前,青阳府举办的武科当中,此人更是一举夺得武举人的名头,当场便被青阳郡主相中,二人私下,更是暗中幽通款曲。
但奈何杨连身世不佳,所以此事,恭亲王並不同意。
直到不知何时,青阳郡主怀有身孕————
“杨连、杨应,莫非真是同一人?”
林青的心臟猛地一缩。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若杨连就是杨应,那么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一位天赋绝伦的武者,早年因故离家,改名换姓,凭藉惊人资质与际遇迅速崛起,成为一方天骄。
而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杨大,依旧在底层廝混。
甚至还可能影响到,他在那位亲王眼中的印象。
毕竟能拋弃兄弟手足者,实在是薄情寡义之人。
杨大身死,或许最初並未引起多大注意。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或者某些线索的浮现。
杨应终於得知弟弟的死讯,並且开始追查凶手!
他以牛魔的身份行事,或许是为了避免暴露真实身份引来麻烦。
或许————
是方便用更酷烈的手段復仇!
“他显然是在一个个寻找,清理当日与杨大之死有关,或者曾经欺辱过杨大的人!”
林青得出了这个让他背脊发凉的结论。
欺行霸市,犹如过街老鼠的杨大,对於杨应来说,可说是绝对的污点。
尤其是他早年拋弃自己的亲生兄弟,不顾其身陷泥沼的自私作风,更是让世人所不耻。
知道这事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而自己,正是当日亲手打残杨大。
並最终导致其丧命的关键之人!
虽然杨大最终是死於其他街坊的手里。
但源头,却在自己这里。
“那不就是我咯?”
林青心內一凛。
他自问自己不会隨意杀人。
所以对於杨大,也没有下死手,只是將他废了。
但他也不知道,这杨大在自己离去后,会被街坊们活活殴打致死。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
被一个洗脏境,且背景极不简单,行事狠辣诡秘的天骄武夫盯上。
这比面对整个白马帮的压力还要可怕。
待林青看到信件最后。
一股寒意直接沿著脊椎爬上。
因为末尾的话写著:“话已至此,老罗我也很好奇,究竟是谁当街打残了杨大。你当时又在哪里?”
林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哥袍会可以提供给別人线索,但任何人,也能成为哥袍会的线索。
这罗天成,当真老奸巨猾,还想套自己的话。
林青明白,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迅速將信纸折好,对著门外唤道。
“小丫,你来前面照看一下。”
何小丫应声从后院走来,见林青脸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她乖巧的点点头,守在了柜檯旁。
林青拿著信,快步走入后院。
他寻来火摺子,就在院中角落,將信纸连同信封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著,迅速吞噬那些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字跡,直至化为一小撮灰烬,他又用脚將灰烬碾散,混入泥土之中,不留丝毫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的紧迫感並未消减,反而更加沉重。
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弄清楚杨应的真正意图。
这时候,前堂似乎来客人了。
“客人,不知道您要过来买些什么?”
“不行,你不能进去后院。”
何小丫急促的声音响起。
林青皱眉头,目光穿透门帘的缝隙,看向前堂。
只见何小丫挡在门帘的身前,不知何时,已站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欣长,穿著一袭质料不俗的青色劲装,腰间束著玉带。
他面容算得上英俊,眉宇间更是略带冷傲之意,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
此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势,让站在门帘前的何小丫脸色发白。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药铺的林少东家,在哪里?”
那身影漠然开口。
一时间,林青心神震动。
这杀才,竟真冲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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