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此事,已无关对错
接下来的数日,风平浪静。
武馆內,林青作为新晋的关门弟子,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內院,由师傅洪元亲自指点铁线拳的精髓,修炼虎豹十二式,观摩青山伏虎图。
他与外院弟子的接触自然而然地减少了,內外院之间,本就有著一道无形的鸿沟。
偶尔从其他內院师兄师姐口中听到外院的琐事,他也只是默默听著,不置一词。
但魏河,再也没有出现在武馆。
那个曾经因为被杨大殴伤而愤懣不平,又因家境贫寒,所以格外刻苦的年轻师弟。
仿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林青有时练拳间隙,会不经意地望向通往外院的那道门,脑海中会闪过魏河那带著几分倔强的眼神。
但隨即,他便强行將这丝杂念摒除。
对他而言,魏河终究只是他武道途上,一个偶然相遇,天赋尚可的过客罢了。
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自保已是艰难。
他无力,也无法去顾及他人。
但心头那种冥冥中的不安感,始终如影隨形。
这一日上午,阳光透过窗欞,洒在练功房內。
林青正依照洪元所授,演练著分山劲的发力技巧,一招一式间,他已经能感受到自己小腹之內,已经有一团微微的热流升腾。
但不知为何,他总是心神不寧,胸口像是堵著一团棉絮,呼吸不畅。
左眼皮也毫无徵兆的跳动起来。
难以言喻的焦躁感,在心底蔓延。
“怎么回事?”
林青强行稳住心神,但难以完全投入。
到了午时,这种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
外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的骚动,其中还夹杂著官差的询问声。
其中一位弟子进来和洪元匯报,对方当即眉头一挑的走出。
林青內心微惊,与同在內院的柳鶯、赵红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戚云飞,冯剑云在突破洗脏境之后,平日也很少过来武馆。
所以馆內除了洪元外,常以他们三人为首。
“外面何事喧譁?”柳鶯皱眉。
“或许有些事。”林青道。
“出去看看吧。”赵红袖沉吟开口。
三人一同走出內院,来到通往前院的廊下。
只见院子里聚集了不少面带惊惶的外院弟子,而几名身著皂衣,腰佩铁刀的官差正站在院中。
为首者,赫然是县衙的王捕头,他面色沉肃,正与武馆的一位管事低声交谈著。
周围的弟子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听说了吗?是魏河师弟————”
“太惨了,怎么会这样。”
“说是还是被饿死的,可那样子太惨了。”
“四肢都断了,还被吊著————”
零碎的话语传入林青的耳中,让他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
虽然早已有所预料。
但当残酷的真相以这种方式呈现在面前时。
各种难以言喻的的复杂情绪,依旧如同奔涌而过的洪水般,衝击著他的心神。
魏河————
果然死了。
似乎死状极惨,四肢尽断,口被封堵,活活饿死,悬於房梁。
这分明是虐杀!
林青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
他自光投向远处,心中百味杂陈。
如果当初在察觉到杨应可能对魏河不利时,自己能冒险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隱晦的提醒,魏河是否就能逃过一劫?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掐灭。
不能后悔。
在那样的情况下,杨应已分明有些怀疑自己。
任何额外的举动,都可能將自己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杨应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稍微的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其致命的攻击。
用自己的命,去换魏河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做不到。
此事,已无关对错。
他闭上眼,將眼中翻腾的情绪尽数敛去,再睁开时,已恢復了內院弟子应有的冷静。
只是那垂在袖中的双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老夫过去看看!”
洪元听闻王捕头描述的魏河死状,饶是他经歷过大风大浪,此刻也是鬚髮微张,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衝顶门。
自己门下的弟子,竟在城中遭此毒手,这不仅是残忍的谋杀,更是对武馆,对他洪元赤裸裸的挑衅!
林青、柳鶯、赵红袖等人见状,也立刻紧隨其后,一行人隨著王捕头,脚步沉重地赶往魏河的住处。
魏河的家,在一条偏僻狭窄的巷子深处,一间低矮的土坯房,与永寧街上的济世堂相隔並不算太远。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破旧不堪的木门,混合著的霉味、药味、腐臭味扑面而来。
屋內极其简陋,光线昏暗,四壁空空。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著的木桌和一张铺著乾草的土炕。
炕上堆著些杂乱的旧衣物,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堆放著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药罐,有些里面还残留著黑褐色的药渣。
那是魏河平日里帮济世堂处理药材,或是自己熬煮药物留下的痕跡。
这个出身贫寒的弟子,除了练武,最大的念想便是能在药理上有所进益,以期改变命运。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房屋正中的景象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一道粗糙的麻绳,从房樑上垂下,末端紧紧地捆缚著一个瘦削身影的腰部,將他悬吊在半空。
那人头颅无力地耷拉著,嘴巴被破布条死死勒住,以至於面颊都有些变形。
他全身的衣物松垮地掛著,显得其身形枯槁可怕,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裹著骨头。
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色。
正是魏河。
他显然在死前经歷了难以想像的痛苦折磨,最终在极度饥渴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
林青的目光,落在了魏河的腰间。
在那里,悬掛著一个已经褪色,但依旧能辨认出针脚的小小香囊。
那是济世堂特製的平安香囊,里面装著几味安神辟秽的普通药材。
数月前,魏河成为了济世堂的正式帮工,林婉便亲手缝製了这个香囊送给他。
说是能驱避蛇虫,保个平安。
此刻,这象徵著平安的香囊,却悬掛在一具受尽折磨,悽惨而死的尸体上。
显得如此荒谬。
林青只感觉心臟像是被猛地一纠,几乎无法呼吸。
魏河,那个有些木訥,会因为一点武学上的进步而偷偷高兴,总是带著些许自卑,时常不敢向自己主动开口请教的瘦弱师弟。
他那鲜活,甚至带著点笨拙努力的身影。
与眼前这具乾瘪的躯体缓缓重叠。
一个曾经充满生命力的人。
就这样被以最残酷的方式,像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描淡写的抹去了。
怒火,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林青体內疯狂衝撞。
他好像能透过这惨烈的景象,看到杨应那张冷漠高傲的脸,看到对方出手时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神。
在这些高手眼中,魏河这样的底层武者,或许与鸡犬无异,生死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傲慢,比任何刀剑都更令人心寒。
王捕头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淡漠道:“初步查验,死者四肢关节被人以重手法生生折断,脊椎亦遭受重创,但並非即刻致命。”
“凶手將其禁於此,封住口舌。他是在身负重伤,无法动弹,无法呼救的情况下,活活饿了至少三天,才气绝身亡。”
王平目光扫过武馆眾人:“洪馆主,诸位,你们可知魏河近来得罪过什么人?”
“或是与谁结过怨?”
“查,给老夫查!翻遍清平县,也要把这个丧尽天良的凶手揪出来,老夫要將他碎尸万段!”
洪元鬚髮戟张,声若洪钟,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弟子死状如此之惨。
这已触犯了他的底线。
“对!查出凶手,为魏师弟报仇!”
“太残忍了!简直不是人!”
“魏师弟那么低调的人,谁会下这种毒手!”
柳鶯、赵红袖以及其他跟来的武馆弟子,无不义愤填膺,群情激奋。
然而,在这片激昂愤慨的人群中。
林青沉默不语,甚至显得过分平静。
眾人之中,或许只有他一个人,心知肚明那残忍的凶手究竟是谁。
但他,不能说。
杨应身份就算败露,依旧能够逃出城外,並伺机报復。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而自己,不会是他的对手,更守著济世堂,还有家姐和小丫。
那悬於头顶的利剑,並未因魏河的死亡而消失,只是暂时转移了视线。
在实力不够之前,他必须继续隱忍。
林青默默地走上前,在眾人或悲痛愤怒的目光中,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將魏河腰间的平安香囊解了下来,紧紧攥在手心。
那粗糙的布料,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阿青,你是知道些什么?”
洪元看向林青。
其他弟子也將目光看向林青。
“对,我记得魏师弟平日里,经常会去济世堂帮工。”
“林师兄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听著其他弟子的议论,林青摇了摇头。
“魏河师弟得罪了什么人,我並不清楚。”
“但我只知道,若有杀人凶手的线索,林某必定会告知官府,严惩凶手。”
“不让任何法外之徒逍遥法外!”
说出这话时,林青已感觉自己可笑。
如何呢,又能怎?
隨后,洪元花费大量人力,去找寻魏河死亡的线索。
但根据目击证人的举证,有戴著牛魔面具的高手,曾在魏河死亡数天前,在榆柳巷露过脸。
洪元也因此知道,凶手就是行踪诡秘的牛魔。
官府更是发了疯一般,不断通过各方面搜捕牛魔下落,其悬赏金额已经达到五百两。
更是已经將其位列青阳府通缉黑榜上的第六十九名。
林青心中明白,除了自己之外,唯一得知牛魔一些线索的,可能只有那位白马帮的离长老了。
半个月的光阴,悄无声息地滑过。
魏河的死,便如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深潭,除了在武馆內部激起些许涟漪外,並未在这座破败的城池中留下多少痕跡。
官府的追查,在最初的盘问过后,也如同被无形的手按下,渐渐偃旗息鼓,最终不了了之。
一条底层武者的性命,在这暗流汹涌的时局里,显得太过轻贱。
济世堂內,药香依旧。
林青正埋头於药碾之间,小心处理著一批刚收来的干地黄。
石轮与槽壁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姐姐林婉在一旁整理著晾晒的草药,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停下动作,望向林青,语气带著几分关切。
“阿青,说起来,魏河那孩子,好像有段日子没来铺子里帮忙了?”
“上次见他,还是大半个月前呢。是不是武馆功课紧,又忙著修炼,抽不开身了?”
林青碾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婉並未察觉弟弟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那孩子,看著闷声不响的,心肠倒是极好。你前些时候总不在家,有好几回,街面上那几个惯会耍无赖的混子,想借著由头来铺子里占些小便宜,或是赊帐赖帐。”
林青手头上动作並未停顿,闻言也只是点点头,算应了一声。
“都是魏河那孩子,不知怎么察觉了,暗中拦下他们,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或是稍稍露了点手段,总之,后来那些人就再没敢来寻过晦气。”
林婉轻轻嘆了口气:“就这些事,其实他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还是街尾的王婆后来悄悄告诉我的。”
“他说济世堂对他有恩,林师兄你也待他好,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是应当的,不值当整日掛在嘴边。”
“唉,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
林青碾药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低著头,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骤然握紧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泛白,微微颤抖。
手背上的青筋,也如同蛰伏的虬龙般,道道凸起。
他竟不知道————
魏河在暗中,还为他,为这个家,做过这些。
那个总是带著点靦腆,因为家境贫寒而显得有些沉默的少年。
竟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地用他那种笨拙的方式,回报著些许的善意。
守护著这片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的方寸之地。
脑海中,魏河那瘦弱而认真的身影,与他悬於樑上,枯槁扭曲的尸身,再次猛烈地重叠在一起。
“”
那被刻意压抑了半个月的愤怒与杀意。
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滚油,在这一刻轰然爆裂,疯狂地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如今他的死亡名单上。
已然再多出了一人。
“此贼不死,我心难安。”
林青心头杀机涌动,很快压了下去。
他不喜欢放什么狠话。
但若有实力,他不会让仇人多活一天。
下午,阳光斜照进堂內,带来几分暖意。
——
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来访,打破了药铺的寧静。
来人身形健壮,步伐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如炬,正是威远鏢局的老鏢头罗深。
他声若洪钟,进门便拱手笑道:“林少当家,別来无恙?”
林青收敛心神,迎了上去,拱手还礼:“罗鏢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有何指教?”
罗深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罗某此来,是有一桩买卖,想请林少当家相助。”
“哦?但说无妨。”林青开口。
罗深神色微正:“我们鏢局接了一批紧要货物,需押送往泥头关。路途虽不算极远,但近来边境不靖,道上也不太平,需得多请几位好手押阵。”
“林少当家年纪轻轻便已踏入三重关,更得洪馆主真传,身手不凡,所以罗某想邀您同行。”
“报酬方面————”
罗深伸出三根手指:“至少白银三百两。或者,亦可等价兑换成这个肉乾。”
说著,他从隨身的皮囊中,取出一条约莫半尺长,两指宽,色泽暗红的肉乾。
那肉乾表面,有著一道道天然形成的,如同墨线勾勒般的黑色纹路。
“这是何种异兽肉乾?”
林青心內一动。
“这是黑纹虎肉乾,市价五两银一斤,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罗深语气带著一丝自豪。
“此乃我鏢局压箱底的好货,若非此次货物紧要,也捨不得拿出来。”
“此兽凶猛异常,气血磅礴,其肉乾对武夫滋养气血,强健筋骨的功效,远非寻常兽肉可比。”
他將那条肉乾递给林青:“林少当家不妨一试便知。”
林青心中微动,接过肉乾。
入手沉甸,肉质坚硬如石头。
他用力撕下一小条,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初时腥韧,但很快,一股灼热的气流便自胃中升腾而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周身气血都隨之微微加速涌动。
效果竟比他所食用的金钱蟒肉,还要明显强烈几分。
他近来確实感觉金钱蟒肉的效果已不如初时显著。
正需此类更高品质的血食进补。
这黑纹虎肉乾,倒来得正是时候。
更让他心念急转的是泥头关。
那是云州与幽州交界的咽喉要道,军事重镇。
父亲林父,正是被徵发往北境边关,而泥头关,是通往北境的重要关卡之一。
去那里,或许能接触到与父亲相关的只言片语,甚至是一些来自前线,被严格封锁的消息。
风险与机遇並存。
林青略作沉吟,內心已经有了衡量,他抬眼看向罗深。
“承蒙罗总鏢头看得起。这趟鏢,林某接了。报酬,便要这黑纹虎肉乾。”
罗深闻言大喜:“好,林少当家当真爽快人!既如此,我们便约定,十五日之后,辰时初刻,鏢局门口集合出发!”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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