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邋遢客
狐九离去之后,伏龙坪的日子便彻底归於平静。
江隱的生活,也终於回到了从前那般閒云野鹤的恣意模样。
閒来无事时,他便端坐於寒潭旁的藏书石室,或是钻研《淮河水经》与《禹王治水术》,琢磨治水之道与水元四变的玄妙。
或是潜入酒泉之下的地下暗河,炼化太和真水罡,打磨自身修为。
倦了,便驾著流云,在伏龙坪的群山之间悠然游逛,看雪落桃林,听寒潭冰裂,观小妖们在雪地里嬉闹打滚,日子过得愜意而安稳。
这般无拘无束的时光,一晃又是一旬过去。
这日,天朗气清,竟是连日大雪之后难得的晴天。
晨曦微露,刺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放眼望去,千山披素,万壑银装,天地间一片皓白,凛冽的寒风掠过,捲起地上的残雪,洋洋洒洒,如云雾般飘荡,却因日光映照,透著几分暖意。
心情大好之下,江隱便起了閒游之心,想往西山方向走一遭,看看那场大战之后,西山是何光景。
心念一动,周身青雾翻涌而起,托著他的身躯,从落英河的冰面之上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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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舒展,如棉如絮,载著他朝著西山的方向悠然飞去。
此前因眾多修士在西山斗法,调度天地元气互相攻伐,引得天降大雪,那场雪下得格外猛烈,足足连绵了数十日,將整片西山都裹进了厚厚的积雪之中。
此刻江隱身在高空,俯瞰下方,入眼之处,儘是一片苍茫银白,再无半分杂色。
昔日陡峭的峰峦,被积雪覆盖了嶙峋稜角,化作圆润的雪丘,高低错落,连绵不绝,如同一望无际的白色海浪,在天地间静静起伏。
往日茂密的山林,此刻也没了枝椏交错的模样,每一株树都被厚厚的雪包裹,成了一座座形態各异的雪雕,静静佇立在山野之间。
山间的怪石、沟壑、溪流,尽数被白雪填平,只余下一片平坦的白,偶有几处凸起,也只是雪下的顽石与枯木,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风起时,雪沫飞扬,如轻纱薄雾,笼罩著千山万壑,远望去,天地一色,苍茫辽阔,竟让人分不清何处是山,何处是天,只觉心神都被这极致的白涤盪得澄澈空明。
江隱驾驭著流云,缓缓掠过西山的上空,目光扫过一处山谷,那里便是鸦道人昔日的居所。
只是此刻那株曾遮天蔽日、枝繁叶茂的巨树,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一截齐根砍断的树桩,孤零零地坐落在山谷中央。
树桩黝黑粗糙,断面平整,显是被利刃一剑斩断,周围的积雪上,还残留著些许焦黑的痕跡,想来是大战之时,烈火灼烧所致。
从高空俯瞰下去,那截矮粗的树桩,便如同一座被人削去了山头的矮山,突兀地立在一片雪白之中,透著几分荒凉与萧瑟。
树桩旁,还盘踞著几个身著各色道袍的散修。
他们或是盘膝打坐,或是四处搜寻,目光灼灼地盯著树桩与周遭的山谷,显然是听闻了鸦道人坐拥废弃洞府的消息,特地前来此地碰运气,妄图寻得一丝机缘,哪怕只是些许残留的宝物,也足以让他们欣喜不已。
江隱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对这些趋之若騖的散修,他心中毫无波澜。
机缘一事,本就讲究缘法,强求不得,这些人这般执著,到头来怕是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山风拂面,载著他掠过一座又一座银装素裹的山峰。
沿途所见,皆是一片死寂,偶有几声鸟鸣,划破天地的静謐,却更显山林的空旷。
昔日群妖盘踞的洞府,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只余下残垣断壁,被白雪掩埋。
往日廝杀的战场,更是尸骨无存,唯有满地冰封,记录著曾经的血腥。
这般晓行夜宿,不问归途,又行了半日光景。
待到夕阳西下,月上中天之时,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为千山万壑披上了一层银纱。
就在此时,江隱的目光陡然一凝,落在了前方的天际之处。
那里矗立著一座险峰。
那险峰陡峭至极,形如一根斜插在群山之间的巨大木柱,直刺云霄。
峰壁光滑如削,寸草不生,唯有些许零零碎碎的灌丛,顽强地扎根在石缝之中,此刻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几点枯黄的枝丫,在月色下微微摇曳。
整座险峰,亦是一片雪落群山的光景,银装素裹,与周遭的山峦融为一体,若非其形態太过奇特,怕是会被人当作寻常山峰,忽略而过。
江隱心中微动,驾驭著流云,缓缓朝著那座险峰飞去。
越飞越近,险峰的轮廓愈发清晰。
峰巔之上,竟没有被积雪完全覆盖,隱隱透出一片与周遭雪白格格不入的黑色光景。
待到飞至峰巔,江隱终於看清了那黑色光景的真面目。
那竟是一只半人高的铁柜。
铁柜通体黝黑,锈跡斑斑,不知在峰巔矗立了多少岁月,柜身之上,还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
而在铁柜之旁,竟还拴著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髮,髮丝上凝结著冰霜,胡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此人身形枯槁,瘦骨嶙峋,身上穿著一件破烂不堪的衣衫,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
他被一根粗重的铁链拴在铁柜之上,铁链深深嵌入皮肉之中,渗出的血跡早已凝固成黑褐色。
月光清辉洒落,照亮了峰巔的铁柜与枯影。
山风呼啸而过,捲起漫天雪沫,在峰巔之上盘旋不休。
“江龙君。”
江隱尚未按落云头,那蜷缩在铁柜旁的邋遢人便已开口唤他,显是识得他的。
江隱心中咦了一声,按下云头,青碧色龙躯稳稳落在铁柜之旁,积雪被云气扫开,露出一方乾净的青石地面。
一靠近这黑铁柜,江隱便瞬间明了这邋遢人是如何在这冰天雪地的险峰之巔活下来的。
—一这铁柜不知內藏何物,刚一近身,一股乾燥灼热的气息便迎面扑来,如烘炉炙烤,驱散了周遭的刺骨寒意,將方圆丈许之地烘得暖意融融,恰好护住了柜旁之人,不至於被风雪冻毙。
“此是何物?”江隱目光扫过那焦黑的邋遢人,又落在锈跡斑斑的黑铁柜上,“你又是何人?
”
邋遢之人闻言,嘿笑两声,抬手抹开脸上凝结冰霜的乱发,露出一张焦黑斑驳的面孔,眉眼间虽有灼伤痕跡,却依稀能辨出几分女子的轮廓:“靖难司千户,戴玉君,司掌石泉县大小妖魔事宜,专司斩妖除魔、镇抚一方。”
江隱这才发觉,这看似枯槁邋遢的人,竟是个女子。
只是她一身衣衫早已被烈火焚烧得不成样子,碎布粘连著焦黑的血肉,体內更是五劳七伤,一股浓烈的煞火盘踞在心窍之中,灼烧著她的神魂与经脉,气息奄奄,分明是一幅命不久矣的模样。
“戴千户好歹也是一县主管妖魔的要职,手握靖难司权柄,怎么就落得如此狼狈,被锁在这险峰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