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在讥讽朕有眼无珠?
乾清宫內,炭火映著御榻旁青玉香炉里升起的裊裊细烟,空气里瀰漫著安神香与汤药混合的苦涩气味。
崇禎斜倚在明黄缎面靠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血色全无,那双因震怒而充血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眼神空洞地望向床顶繁复的藻井纹饰。
“皇爷......”王承恩捧著一盏刚熬好的参汤,躬著身子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您用些汤药吧,太医说您急怒攻心,需得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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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王承恩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担忧的脸上,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杜勛那颗人头、钱鐸那张混不吝的笑脸、满朝文武惊惶失措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交替闪现,最后定格在钱鐸被拖出殿门时,回头投来的那道冰冷眼神。
“昏君。”
那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冰锥,深深扎进他心里最深处。
“咳......咳咳......”崇禎猛地咳嗽起来,胸腔里那股腥甜气又涌了上来。
王承恩慌忙放下参汤,轻拍著他的背,眼眶发红:“皇爷保重啊!那钱鐸不过是个疯子,您何苦为这等狂悖之徒气坏了身子......”
“疯子?”崇禎止住咳嗽,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若只是个疯子,倒好了..
”
王承恩连忙替他抚背顺气,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悄步进来,在王承恩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承恩眉头微皱,挥挥手让他退下,这才转向崇禎,轻声道:“皇爷,刚被革职回京听勘的原三边总督杨鹤,在宫外递牌子求见,说有要事稟奏。”
杨鹤?
崇禎眼皮动了动。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那团乱麻中抽出了一根稍微清晰的线头。
陕西......流寇......招抚...
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了上来。
若非杨鹤在陕西剿抚无力,流寇何至於窜入山西?
自己又何必临阵换將,启用那个不知深浅的洪承畴?
如今这败军之將回京听勘,不去刑部、都察院报到,反倒急著来见朕?
“不见。”崇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硬,“让他去该去的地方,听候发落!”
王承恩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传话,崇禎却忽然又开口:“等等。”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目光却锐利了些许:“他......可有说为何事求见?”
王承恩躬身:“杨大人只说,有关於陕西贼情及朝廷用人的紧要之言,需当面陈奏皇爷。”
陕西贼情......朝廷用人..
崇禎沉默了片刻。
杨鹤在陕西一年多,虽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但终究是亲歷者。他对流寇的了解,对地方情弊的掌握,应当......应当比朝堂上其他人更强几分。
更重要的是,崇禎此刻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顾虑......关於钱鐸的警醒。
钱鐸那廝虽然说话极为气人,但有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这个皇帝坐在深宫之中,就凭藉递上来的奏疏,哪里能真的弄清楚地方上的情况。
见一见杨鹤,听听这位刚从地方回来的老臣怎么说,或许能窥见一丝端倪。
“传他进来。”崇禎最终道,语气稍稍缓和。
杨鹤走进暖阁时,身上所带的几缕寒气顿时消解。
他鬚髮比离京时白了大半,脸上刻著风霜与疲惫的沟壑,但腰背依旧挺直,眼神清亮,不见多少颓唐之色。
见到龙榻上面色不佳的崇禎,他撩袍便要行大礼。
“免了。”崇禎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中带著一丝不耐,“杨鹤,你急著见朕,所为何事?陕西的烂摊子,洪承畴接手了,你既已回京,便该静心思过,等候朝廷处置。”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几乎是指著鼻子骂他无能误国。
杨鹤却面色坦然,甚至微微躬身:“臣自知督师无功,貽误军机,罪责深重,不敢辩驳。皇上如何处置,臣皆甘领。只是臣此番回京途中,於良乡、京城內外,见闻了一些事,关平朝廷气运,关乎皇上用人得失,不敢不冒死陈於御前。”
“哦?”崇禎眉梢微挑,语气讥誚,“你一个待罪之臣,倒还关心起朝廷用人了?说来听听你又看出了什么得失”?”
杨鹤抬起头,目光直视崇禎,声音清晰而沉稳:“臣看到了民心,看到了军心,也看到了一位......国士无双的贤才。”
“贤才?”崇禎嗤笑一声,下意识便想到那些在朝堂上歌功颂德、实则庸碌无为的面孔,“我大明如今还有贤才?在哪?是你杨鹤自己,还是你举荐的什么人?”
杨鹤缓缓摇头,一字一顿道:“此人並非臣之旧识,亦非臣所能举荐。但臣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此人行事,虽看似狂悖不羈,实则步步为营,心繫社稷,胆魄无双。其於良乡,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更不惧权阉,悍然斩索贿內臣以正军法!如此人物,非大贤大勇者不能为!”
崇禎听著,起初是漫不经心,可越听,脸色越是怪异。
诛豪强......开粮仓......斩內臣....
这说的..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盯著杨鹤:“你说的是谁?!”
杨鹤拱手,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正是都察院左金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的钦差钱鐸,钱僉宪!”
暖阁內瞬间死寂。
炭盆里“噼啪”爆出一朵火星。
王承恩端著茶盘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崇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先是愕然,隨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暴怒前的铁青。
他胸口那股刚刚压下去的邪火“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烧得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杨......鹤!”崇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可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钱鐸!那个在朝堂上指著朕鼻子骂昏君、目无君父的狂徒逆臣!你......你竟敢说他是贤才?!国士无双?!”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杨鹤,指尖都在颤:“你是在讥讽朕有眼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