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汉诺瓦,阴。
酒店自助餐厅內,刀叉触碰瓷盘的声音稀疏而克制。
此时並非用餐高峰,只有几桌客人。
角落的长条桌旁,华国代表团正在用餐。
“同志们,今天是展览的第一天。”
“也是我们与世界一流企业短兵相接的第一天。”
祝司长端著水杯,目光扫视全场,压低声音,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多看,多记,少说话。”
“咱们虽然是第一次来这种顶级赛场。”
“但气势上不能输,要不卑不亢。”
“明白。”眾人齐声低应。
然而,就在这庄重的战前动员掩护下。
一场默契十足的潜伏行动正在桌面上悄然进行。
趁著服务员转身去收邻桌盘子的瞬间,张秘书的手速快得惊人。
她看似在整理餐巾,实则手指轻勾。
桌上那几盒未开封的小方块黄油和独立包装的果酱。
瞬间消失在她宽大的西装口袋里。
其他团员也不甘示弱。
王副处长面前的盘子里剩了两片全麦麵包。
他淡定地拿起餐巾纸,从中间一折。
麵包片便像是变魔术般被裹了进去。
隨即顺手塞进了脚边的公文包侧兜。
还有几枚煮鸡蛋,也在眾人的掩护下完成了战略转移。
这不是贪小便宜。
这是那个年代出国人员特有的生存智慧。
一顿午餐的费用。
如果省下来,换算成黑市匯率。
足够在国內买几十斤猪肉。
或者在这里买一本昂贵的德文版《机械设计手册》。
为了给国家省外匯,也为了给自己省点津贴买资料。
这群在国內是总工、是高干的人们。
把尊严摺叠起来,藏进了那是用来装图纸的公文包里。
直播间的画面扫过这一幕。
弹幕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隨即爆发。
【我看哭了,我爷爷就是那个年代的工程师,他说当年出国连水都不捨得买,渴了就去厕所喝自来水。】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吃不了兜著走吗?看著好心酸。】
【心酸个屁!这是战术!把午饭钱省下来买胶捲和资料,这是老一辈的智慧。】
【真的,这不是偷,这是省出口粮钱去买技术啊!】
【这就是老一辈的脊樑,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林希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看著空荡荡的桌面,嘴角微扬。
在这个外匯比黄金还金贵的年代。
面子是给外人看的,肚子是自己的。
这帮专家为了给国家省下那点美金,早已练就了一身神技。
“那个侍者看过来了。
周建军推了推眼镜,低声预警。
所有人立刻停止动作,正襟危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祝司长放下水杯,整理了一下领带,沉声道:
“出发。”
……
汉诺瓦展览中心,2號馆。
这里是整个博览会的核心区域之一:金属加工与工具机展区。
巨大的穹顶下,钢铁巨兽们正在甦醒。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防锈脂和还有些许油漆的味道。
虽然没有后世液晶大屏的绚烂。
但那一排排高耸的卤素射灯、依然闪烁的霓虹灯管,以及空气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嘶嘶”声.
共同构筑了这个时代最硬核的工业重金属乐章。
陆寧站在e4路口,不停地看著手錶。
他毕业於魔都交大,1980年被公派到汉诺瓦大学机械系留学。
他这次的任务是当嚮导和翻译。
陆寧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磨损严重的上海牌手錶。
七点五十了。
“怎么还没来……”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在这两年里,他见过不少国內来的考察团。
穿著不合身的、袖口磨损的西装。
里面套著秋衣,假领子歪在一边。
看到先进设备时那种既渴望又谦卑的眼神。
还有因为囊中羞涩而在展馆角落里啃乾麵包的背影。
“希望这次能好一点……”
陆寧喃喃自语,
“哪怕稍微精神点儿也行啊,別让这帮洋鬼子太看轻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属於“红星科技”的展位。
心臟猛地一沉。
这是一个標准的“处刑位”。
五十平米的中型展位,正好卡在主干道十字路口。
位置绝佳,但环境险恶到了极点。
左边,是日耳曼本土巨头西门子。
他们的展台搭建得像一座绿色的未来城堡。
十台墨绿色的数控系统一字排开。
crt显示器上闪烁著代表科技的幽绿色光芒。
右边,是黄色的海洋。
樱花国发那科的黄色机械臂挥动。
发出精密电机特有的“嗡嗡”声,那是工业自动化的炫耀。
而正对面……
陆寧咬了咬牙。
正对面是刚刚更换了橙色logo的樱花国马扎克。
他们的展台极大,几乎占据了半个过道。
一台从未见过的、造型科幻的工具机被放置在旋转展台上。
几名穿著深色制服的樱花国工程师正围著它调试,神情傲慢得不可一世。
相比之下,处於这三者夹缝中的红星展台。
简陋得像是个误入帝国大厦的茅草屋。
没有地毯,没有霓虹灯,只有几块白色的展板。
展台中央,立著三台工具机,將展台挤得满满当当,显得有些侷促。
它们被涂装成了暗金色,机身上刻著古朴的回形纹路。
在周围那些流线型、科幻感的设备衬托下。
它显得笨重、苍凉。
几个路过的白人客商指著那台青铜工具机。
耸了耸肩,发出一阵带著戏謔的笑声。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陆寧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这种被无视、被当成笑话的感觉。
比当面辱骂更让人难受。
“该死的主办方……”
陆寧握紧了拳头,
“这是故意的,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敲击地面的整齐声响,穿透了展馆的嘈杂。
陆寧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下一秒,他愣住了。
大门口走进来的,是一支队伍。
没有松垮的西装,没有露出的秋衣,更没有那种畏畏缩缩的眼神。
清一色的藏青色西装。
剪裁合体,肩线挺括。
阳光透过穹顶洒在他们身上。
泛起一层高档面料特有的哑光质感。
他们手里提著的,是统一款式的黑色真皮公文包。
包面上压印的红星logo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最让陆寧震撼的,是他们的领口。
雪白的衬衫领挺立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敞开的西装扣子间,能看到平整的衬衫前襟——
那是真正的衬衫,不是假领子!
这哪里是国內来的考察团?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商务精英战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