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求老太太救我家蟠儿
乾清宫的灯火燃至深夜。
直到夏守忠上前轻声提示:“圣上,已经亥末了。”
“嗯。”
泰安帝发出一个鼻音,头也不抬地继续看著手中的奏疏,以硃笔在末页批了个“阅”字,而后继续拿起下一份奏疏。
不多时,一內监捧著个秘匣躬身走进殿中,夏守忠眼尖地瞧见来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何事?”
“师父,是荣府上的密折。”
夏守忠眼角微微一跳,荣国府何时出了个聪明人?
竟然没等到明儿个早朝,就上了摺子过来,也不知是靠人提点还是自己开窍的。
夏守忠还未开口,高坐殿堂之上的泰安帝便放下了手中的摺子,问道:“哪里递来的密折?”
夏守忠也不含糊,从小內监手里取过密匣,恭敬送到圣上跟前,道:“回圣上,是荣国府连夜送来的摺子。”
“哦?”
泰安帝挑了下眉,端起手边的汝窑盖碗喝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入口。正好他今儿个提前处理完了摺子,心情不错,看看荣府的密折也无妨。
说起来,荣国府这一封密折没送往大明宫,而是送到他这里来,他还是有些惊诧的。
“拿过来瞧瞧。”
泰安帝从夏守忠手里拿起密封完好的密折,撕开包裹著匣子的层层封条,取出里面的奏摺。
略过开头,直接看起了正文部分,先说贾赦死了他作人子的心中悲痛,算是正常流程;而后回忆祖宗荣光,向皇帝表忠心;最后再引用《会典》,將个人请求诉诸国家制度之上。
总的来说,算是一份十分標准的丁忧摺子。
不过,这对一直是坚定的太上皇党的荣府来说,还真是一种稀罕的表现。
泰安帝皱眉看完了这篇文辞锦绣又情感真挚的奏疏,看向身旁的夏守忠:“明日让刑部左侍郎亲自带人核查贾赦一案。”
“奴才遵旨。”
夏守忠连忙低下了头,敛下眼中沉思。心下却在揣摩这封密信中到底写了什么,才能让主子临时改变主意。
从三司隨便派两个人查案,到现在特意下旨让刑部左侍郎亲自下场,带人查案,这其中间隔的,也不过就是荣府的密信而已。
看来这贾家,还是得再观望一阵。
乾清宫的这段小插曲,京中自然无人得知。
呈现在眾人眼前的,便是泰安帝下旨令刑部左侍郎江河坐镇,三司共审贾赦被害一案,贾赦之子贾璉,降一等,袭二品將军之职。
寧荣两府得太上皇恩宠算是正常,可越过大明宫,在泰安帝面前得了脸,才是贾家的荣耀。
是以哪怕贾赦死得不体面,遗体在书房放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引得京城达官显贵背后议论纷纷,可看在泰安帝这般恩宠之下,贾赦的身后事,倒是办得风风光光。
因著贾赦尸身腐烂,是以並未停灵太久,择了最近的吉日,便將贾赦的棺槨葬入了贾家祖坟。
只是,背后暗害贾赦之人,一直没被查出来。
终於將贾赦的丧礼办完,荣府上下俱是鬆了一口气。这会丧事办得匆忙,气派却一点不比去年的秦可卿丧礼小。
加上贾家姑娘在宫中为妃,贾璉又顺顺利利地袭了二品將军之职,荣国府一时客似云来,风光无限。
当然,在维持这一风光的背后,自然少不得人负重前行。
中秋將至,荣国府荣庆堂內。
黛玉、宝釵並三春姐妹围坐在一张桌子前猜谜。紫娟、鶯儿,並香菱几个丫鬟们在旁服侍。
黛玉率先擬了一个谜题,笑道:“鶯啼岸柳弄春晴,柳弄春晴夜月明。明月夜晴春弄柳,晴春弄柳岸啼鶯。打一生活行为。”
探春提笔写下黛玉方才念出来的诗,看了一回,笑道:“林姐姐这谜面倒是有意思。”
“哦?给我瞧瞧?”
宝釵起身绕到探春身后,伸手拿起探春刚写好,尚带著墨跡的纸张,看了一眼,笑了:“不只是谜面有趣,谜底亦是新奇。”
“那岂不是我们的谜题还没出,就要被林姐姐胜过了?”
探春眼睁睁看著自己手里的纸张被宝釵抽走,復又另取了一张,写下自己刚想好的谜面。
“我也有了!”
宝釵还未说完,便听黛玉道:“我又诌了一个,大家帮我看看。”
说完便提笔在纸上写下才想好的谜题。
“林姐姐,你方才那个谜题,答案是钓鱼,可对?”
惜春沉思许久,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对面的黛玉,眼底闪烁著自豪与快乐。
黛玉放下手中笔,看向坐在她正前方的惜春,眼中满是鼓励:“四妹妹才思敏捷!”
惜春被黛玉这番直白的夸讚哄得眉眼弯弯。
小姐妹几个又互相出了几道谜题,復又说笑著猜了出来。
不多时,宝釵见气氛正好,笑著邀请眾人道:“铺子里送来了些鲜果螃蟹,我妈妈预备著三日后给香菱摆酒,给我哥哥当房里人,特意请你们一块过来玩玩。”
上回本就定好了日子,没想到贾赦突然身故,打了眾人一个措手不及。
薛姨妈一家到底还要在荣国府继续住下去,更不能在荣国府丧期时,故意让薛蟠纳小老婆。
是以薛蟠在贾赦丧期,很是安分了一段时日。贾赦的丧期一过,紈绣子弟薛蟠又开始上线。
黛玉与探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的惊诧。
表姐妹两个復又神情复杂地看向了言笑晏晏的宝釵,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装懂。
你兄长娶小老婆,请外面的朋友吃顿酒也就罢了,居然还明目张胆地邀请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女孩子。觉得她们名声太好,还是自认为她薛家可以掌控全局?
黛玉笑容微敛,隨口找了个藉口道:“宝姐姐客气了,我这几日要吃药,太医说不能吃螃蟹,就不过去了。”
迎春、探春姐妹见状,也立马找藉口,摆脱了参加外八路的表哥的纳妾宴。
“姐姐们不去,那我也不去好了。”年纪最小的惜春眨巴著会说话的大眼睛,冲黛玉点了点头。
没想到头一回邀请贾家姑娘及黛玉便失利的宝釵一阵气闷。
转头又笑了起来,问道:“这两日怎么没见著凤丫头?她个大忙人还偷懒了不成?”
“凤姐姐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老太太特准她休息的。”
黛玉笑睨了宝釵一眼,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又卖得什么药,笑道:“凤姐姐这些时日確实辛苦了些,多歇息几日也是使得的。”
宝釵正欲发言,便见薛姨妈鬢斜釵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越过眾人,一把扑在了贾母跟前,哭喊道:“求老太太救我家蟠儿!”
宝釵一惊,连忙转过屏风过来查看,见了薛姨妈的形容,心下便多了三分忧愁。
快步上前来扶薛姨妈,忙问道:“妈妈这是怎么了?哥哥又惹了什么祸事不成?”
薛姨妈任由宝釵扶起,却仍旧跪在地上未曾起身,朝贾母哭诉道:“老太太!如今只有你能救蟠儿了!求老太太开恩!”
贾母也被薛姨妈母女二人的这一番行为给看懵了。
上门寻求帮助的不少,但是不说內容只说要捞人的,指不定后面还有多少坑。
贾母並不接茬,淡淡的瞥了这二人一眼,吩咐身旁的丫头道:“琥珀,还不把薛姨妈扶起来?
没个眼力见的!”
说著又看向了地下念唱作打的薛姨妈,笑问道:“不知薛蟠是犯了何事?薛姨妈不妨慢慢说来,咱们不急。”
“老太太明鑑!我也不知道蟠儿到底犯了何事!他素来听话乖巧,怎么可能会得罪人?”
贾母听著薛姨妈这明显找不著逻辑的话,你不知道薛蟠到底犯了何事也就罢了,毕竟你不负责。
说什么薛蟠素来乖巧听话?
你糊弄鬼呢!
薛蟠要是乖巧,那金陵的冯渊怎么死的?还需要贾王两家眼巴巴地把贾雨村给调过去吗?
见薛姨妈这里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贾母立即派人去问贾璉。
薛蟠到底与荣国府沾亲带故的,又是住在荣国府的,若是真惹了什么大事儿,她也好有个准备口不多时,贾璉与邢崧表兄弟二人一块前来,向贾母行了礼。
邢崧趁机瞥了一眼贾母的面色,瞧著倒是比两个月前差了不少,估摸著还是贾赦身故一事,对老太太影响颇深。
贾母见了贾璉、邢崧二人携手前来,倒是先把薛蟠之事撂在了一旁,关切地问起凤姐儿:“璉儿,你媳妇儿最近可好些了?让她好生养著,有什么事儿,先交给她婆婆处理,她身子最重要。”
贾璉笑道:“多谢老太太掛念,凤姐儿一切都好,若非太医说让她臥床养一段日子,她昨儿个就想著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凤丫头好就好,你跟她说,让她放心,等晚些好全乎了再来,不急干一时。横竖我这里都有你妹妹们陪著呢。”
贾璉又应了一声好。
贾璉、王熙凤这对夫妇,自从贾赦身故之后,仿佛突然开始腾飞了一般。
贾璉顺顺利利地袭了爵位,带著凤姐儿搬进了荣国府正院。成婚多年只得一女的凤姐儿在贾赦身故前怀上了孩子。
哪怕月份尚浅,可到底有了儿子的希望不是?
春风得意的贾璉跟贾母分享了几件凤姐儿这几日发生的趣事儿,便主动说起了薛蟠的情况:“薛蟠表弟之前在金陵时犯下的案子被重查,贾雨村也被关押了起来,目前移交到了刑部处理”
薛姨妈、宝釵二人简直不可置信,多年前的案子重新查,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针对谁,也不知道薛蟠惹了哪路神仙。
可该救的人还没救,薛蟠到底是老薛家的独苗,哪怕倾家荡產,只要能把人捞出来就值得。
薛姨妈胡乱抿了抿杂乱是鬢髮,诚恳道:“璉哥儿,需要什么代价你儘管说,只要能把蟠儿救出来,倾家荡產都行。”
“姨妈言重了,待我先派人打探一下消息。下回再跟姨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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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璉隨口敷衍道。
虽说只是一个打死人的小案子,可一旦重查,就连身为知府的贾雨村都被牵连了进去。
荣国府现在正是孝期,合该低调行事,若是贸然踏进薛蟠的那些事儿,就算是能全身而退也会惹上一些麻烦。
或许薛姨妈没注意,宝釵却明显地看出贾璉的神情变化。
哪怕不解,却也明白,薛蟠虽不上进,没了薛蟠的薛家就是案板上的鱼,谁都能来咬一口。
贾璉说完了薛蟠的事儿,拉著邢崧对老太太道:“老祖宗,崧弟最近一直跟在我身边帮我,就连去国子监报导都耽误了,你说崧弟去了之后,会不会被人排挤?”
“怎么会?崧哥儿是个好孩子,心里都有底的,他的事儿你还是少操些心吧。”
贾母意有所指道。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她对邢崧的情况大致有了底。
既然邢崧愿意跟在贾璉旁边帮忙,那就说明此事对他也有益处,不然,他也不会放弃那许多资源。
邢崧笑了笑,並未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能从一届寻常农家子,成为苏州府的小三元生员,来到京城后,虽还未去国子监念书,可跟在贾璉身旁,与他共同招待京中勛贵的经歷,让他对京中局势有了一定的了解。
不说了解多深,起码不会两眼一抹黑。
贾母仔细看了眼坐在贾璉下手的少年,见邢崧神情坦然,较之两个月前初来京城时,更是添了两分贵气。
果然还是居移体养移气。
贾母暗自点头,笑著问了邢崧几句家常,又道:“你姑父的丧事也办完了,崧哥儿若是得空,好生在家鬆快两日,这天越来越热了,出门也晒得慌。”
“多谢史老夫人好意,晚辈蹉跎多日,已定好了明日去礼部报导,怕是要下回休沐才有空了。”
邢崧笑著拒绝道。
他这回跟贾璉一块来后院,除了在贾母跟前露脸,还顺便来看一看黛玉。
虽说帮著贾璉操办贾赦的丧礼,他有不少见黛玉的机会,可他明日开始就要去念书,还是要亲自跟黛玉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