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书信往来议旧案,巧思暗助解困局
独自坐在书房內,邢崧打开了南边寄来的书信。
这个时代交通不易,官方加急文书可以全程驛站快马传递,日夜兼程。即便如此,从苏州寄信来京城,仍需要五到十天的时间。若是民间信件,无直达商队,则可能需要一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至於这回南边给邢崧的来信,则是杨先生託了官方驛站与苏州府的公文一块送来的。不算慢,却也算不上快,从南边將信寄出,到今日邢崧收到来信,也有二十天了。
没有外人在场,邢崧先將杨先生的来信打开看了,信中並没写什么重要的事儿,只说上回的事儿已经有人处理,又问了邢崧的功课,给学生写了几个书名,让他去看。
隨信件一块寄来的,还有邢崧上回寄去的文章,杨先生给他批阅了,写了修改意见,又还了回来。
邢崧看著信上写著的几本书,有的在身后的书架上就有,没有的记下名字,下回去了书斋顺便买齐。
復又提笔给杨先生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附上最近写的几篇文章。
近两个月忙得很,作文疏忽了,这几日攒攒稿子,再给杨先生寄回去。学生哪怕不在跟前,也得学会在先生面前刷存在感,不然他独自在外三年,杨先生哪里还会记得这个学生?
少年搁笔,將写好的回信放在一旁,復又拿起了岫烟的来信。
作为第一个被邢崧认可的亲人,妹妹烟,自然在少年心底有著不轻的重量,最后打开妹妹的家书,不是不重视,而是把这份珍重放在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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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烟的来信,才发现这小姑娘不止写了一封,定睛看去,邢崧不由得失笑,还有一封是岫烟写给黛玉的。
未曾想到,两个小姑娘不过一面之缘,居然还有这样的缘法。相隔千里之遥,也要书信往来。
才將妹妹写给黛玉的信另外放了,晴雯便敲门走了进来,回话道:“大爷,璉二爷过来了。”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才在荣庆堂门口分开,贾璉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放下手中信件,邢崧施施然起身,出门迎了贾璉进来,笑问道:“璉二哥怎么过来了?”
说著又吩咐晴雯上茶,而后打发她去黛玉处送信。
兄弟二人归坐,喝了一回茶,只听得贾璉道:“崧弟明日就要去国子监报到,按理说为兄实在不该这个时辰来叨扰崧弟。不过为兄这里確实有一桩事,想要崧弟帮著拿个主意。”
邢崧將贾家近日发生的事儿在脑中转了一圈,没想明白有什么需要他帮著拿主意的。
不动声色地问道:“兄长不妨说说是什么事儿,咱们兄弟两个一块商议商议。”
“还不是为著薛蟠的那些糟心事儿!”
贾璉嘆了口气,將事情的原委说与邢崧知道:“前两年薛大傻子在金陵与一乡宦爭买一个y
头,薛大傻子一气之下,让人將那乡宦打死了。那时候正巧是贾雨村在金陵当知府,就胡乱了了此案,许了那家人些烧埋银子,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邢崧静静地听著贾璉的讲述,他先前便了解过此事,知道贾璉的说法还算公道。
红楼原文中,那门子给贾雨村出的主意,只將薛家族中及奴僕人等拿一个过来拷问,令他们报个暴病而亡。说薛蟠得了无名之症,被冯渊亡魂追索已经死去,再给冯家些烧埋银子,了解此案。
此法说得详细,大多读者便以为贾雨村以此判决了此案。
实则其中大有可为。
贾雨村在与门子对话之时,那突然造访的王老爷,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次日坐堂,雨村详加审问之时,冯家赖此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难道是薛家出不起这千百两的银钱?
雨村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为何此时冯家又能得了许多烧埋银子?
难不成先前薛家不肯鬆口,来了依仗,反倒善心大发了不成?
邢崧只是笑笑,不做评价。
贾璉看了邢崧的神色,也知道瞒不过他,实话实说道:“崧弟,咱们自家兄弟,我也不瞒你,贾雨村確实是咱们家里保举过去的,不然他一个革职的县令,怎么一起復就能当金陵的知府?薛家仗势欺人,巴不得一文银子不给,冯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小乡宦家里都死绝了,打官司的都是些旁支別脉,只认银子,偏偏薛家又不捨得花银子,不就一直僵持住了?”
邢崧点头,这话倒是在理,从善如流地顺著贾璉的话问道:“那贾知府是如何了解此案的呢?”
贾璉冷笑一声,不屑道:“若说薛家仗势欺人,那贾雨村就是个帮忙的倀鬼!那冯家失了人命,所求又不过些许银钱,薛家家大业大,给了不就是了?偏偏贾雨村一来,只判赔了一百两银子,弹压得冯家不敢出声,助长了薛家的气焰。”
贾璉说著越发气恼,贾雨村卸任之时还搞了什么万民伞,他拿得也不亏心!
不见他贾雨村前脚刚走,冯家人后脚就设法告到了京城。
如今不止薛蟠被衙役拿走,便是贾雨村自身都难保,还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他贾家。
邢崧佯装並不清楚內情,恍然道:“是以贾知府进京述职,冯家人又將此案翻了出来,薛姨妈方才来求老太太帮忙?可这事儿我也帮不上忙不是?”
薛蟠一案本就是他向杨先生建议重查的,如今薛蟠被抓,贾雨村自身难保,本就是应该的。
不说帮忙,他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了。
贾璉这时候找他帮著拿主意,又是为何?
只听贾璉道:“薛蟠杀人一事已成定局,虽说杀人偿命,可薛大傻子毕竟是咱们家亲戚,也不好眼睁睁看著他去死,崧弟觉得,此事可还有迴旋的余地?”
邢崧垂眸沉吟片刻,问道:“那被他们爭夺的那个丫头,如今身在何处呢?”
“不就在薛家,听说跟在薛大妹妹跟前伺候。”
贾璉不解,却仍旧兴致勃勃地与邢崧分享道:“崧弟不知,薛大傻子人傻钱多,眼光却是毒辣得很,那丫头当年也不过十二三岁,他一眼就看中了,执意要买,还为她杀了人。上回我与那丫头撞了个对面,恰好见了一回,生的好齐整模样,极出挑標誌的人物,眉间一抹胭脂痣,更添了两分风情。为兄打眼瞧著,咱们府里的一眾丫鬟媳妇儿,只有你屋里的晴雯比得上!”
贾璉说著,心下闪过一丝疑惑,这般描述,倒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
这点子思绪,却也很快便被他拋在了脑后。
凤姐儿如今有了身孕,越发拈酸吃醋起来。
不仅不让他在外面沾花惹草,便是从他嘴里听说夸了谁,都要私底下闹一场。
念著凤姐儿是双身子,贾璉可是憋了许久了,今儿个正巧说起,便在邢崧面前盛讚起香菱来。
邢崧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出言打断了贾璉的喋喋不休,问道:“璉二哥希望我怎么帮你拿主意?”
贾璉也不恼,听了邢崧的口气,察觉有戏,忙道:“我也知道,铁证如山,薛蟠这案子是翻不了了。有什么办法能让薛蟠不死?便是多花些银子也是使得的,反正他薛家有的是钱。”
“璉二哥这是哄我呢!若只是保薛蟠一条命,贾王两家有的是法子,哪里需要我帮著拿主意?”
邢崧笑著摇了摇头,將死刑改成流放,贾家只需稍微打点一番即可,哪里需要费那么许多功夫?
不过是不捨得薛家的银子,判薛蟠流放,薛家不会同意罢了。
以薛家的家財,薛蟠便是流放到苦寒之地,也受不了什么委屈,只是名头上会差许多。而薛蟠打杀了一个寻常乡宦,便被流放,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打了贾、王两家的脸。
被邢崧识破,贾璉訕訕道:“流放三千里也不是什么好结果。”
邢崧微微一笑,给贾璉添了一杯茶水,问道:“璉二哥是想著,不偿命,不流放,最好只赔些银子了事,可对?”
贾璉眼神一亮,忙抓了邢崧的手,问道:“正是如此!崧弟可有主意?”
“法子倒是有一个,只是不知道薛家舍不捨得。”
邢崧伸手敲了敲桌子,慢悠悠道。
贾璉以为邢崧是要银子,越发从容了起来,笑道:“薛家主枝就剩了薛蟠一个男丁,哪有什么捨得不捨得的?若是能保住薛蟠的命,怕是让他们舍了半副身价也是肯的。”
“我不过出个主意,哪里会要他薛家的东西?”
邢崧见贾璉误会了,只说了这么一句,也不多解释,道:“链二哥不妨仔细想想,薛家买来的那个小丫头,可有什么不对之处?瞧著年方几何?”
“我冷眼瞧著,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模样是极標誌的,想来也是从小被卖了的苦命人。”
贾璉低头沉思片刻,復道:“那丫头先前在那人牙子手里养著,想来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年纪或许还要再大上一两岁。”
邢崧轻声提示道:“十五六岁,眉间一点胭脂痣,金陵又离苏州不远,璉二哥觉得,我想到了谁?”
“苏州甄家那丫头!”
贾璉苦苦思考良久,抬头见了邢崧的眼神,猛地一拍大腿,忙问道:“崧弟觉得,薛家买来的那丫头,是苏州甄家走失的那个姑娘?!”
“我可没说,这不过是猜测而已。”
邢崧笑笑,没有承认,却也没完全否认。
而贾璉此时却也不在意邢崧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了。
江南甄家,本就是贾家老亲。姑苏的甄士隱虽是甄家旁支,一笔却也写不出两个“甄”字来!
甄家姑娘丟了,託了亲戚帮忙找寻,本就是应有之义。
至於薛蟠与人爭买丫头,情急之下打死了冯渊,也不过是意外罢了!
好容易找到了亲戚家的千金,哪有不激动的道理?偏偏冯渊要来爭夺,才酿成了这番错处,可薛家却也因此负了责任,给了烧埋银子,哪怕不多,却也不是再判薛蟠死刑的道理。
至於香菱,她到底是不是甄家女已经不重要了。
有贾、王两家在,她即便不是苏州甄士隱的闺女,从今往后,也必定是了!
邢崧看著贾璉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键,提醒道:“依《大汉律》,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便是对买家,也有处罚,知情故买,与拐卖者同罪:
不知情,则买价充公。”
在这个时代,户籍制度森严,良贱有別。
纵使在实际执行中,仍旧会有许多差异,可,是做甄英莲,还是当香菱,这对小姑娘来说,是一件极其重大的抉择。
这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邢崧怜惜香菱,就不仅愿意帮她逃离薛家那一个火坑,更希望她能做自己。
在这个时代,比起朝不保夕的奴婢,有名有姓的小乡绅之女,身份要高了太多太多。
而正巧邢崧有这个机会,自然不会吝嗇帮助香菱。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的小姑娘,应该回到父母亲人身边,而不是香消玉殞在薛家这片沼泽里。
看著陷入沉思的贾璉,邢崧拆开了妹妹岫烟的来信。
信里,小姑娘给兄长分享了近日的开心事,又说自己跟在於娘身边学了几种新针法,打算给哥哥做袍子,偏偏哥哥一走几个月,也不知道衣裳尺寸有没有变化。话头一转,岫烟復又说起近来跟著乾娘学管家,才知道送礼居然有那么多门道..
小姑娘的来信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没什么大事儿,全是家长里短的念叨,试图通过这一纸书信,將身边的一切都告诉兄长。
少年手握著妹妹的来信,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岫烟妹妹真是贴心,我怎么就没个这样的好妹妹呢?”
贾璉不知何时走到了邢崧身后,幽幽嘆道。
“你怎么没妹妹?老太太哪儿不是住了好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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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崧翻了个白眼,將岫烟的信收了起来,笑著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