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白勇
金沙镇，福东来酒楼。
入夜之后，细雨缠绵，海风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扑打著这座海岛小镇。
檐角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散地支离破碎。
街上行人稀落，但福东来二楼雅间，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大哥您坐！”
一位约莫四十上下、留著两撇精悍短须、身著巡海卫制式劲装的中年汉子，高坐主位。
坐在他对面的，赫然便是金鮫帮眾、金沙码头的渔栏管事，白渠。
白渠笑道：“大哥，您尝尝这海胆酒，是掌柜私藏，年份足，够劲道，最是驱寒祛湿，正合这鬼天气。”
“小弟知道您巡海辛苦，风吹浪打的，这身子骨可得好好保养。”
平日里被人冠以活阎王名號的白渠，此刻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恭维。
无他，盖因这端坐主位之人，乃是金沙岛巡海卫驻点的一名小旗官，也是他表哥，白勇。
“嗯，是好东西。阿渠，你这福东来的路子是越来越熟了，连掌柜的私藏都能弄来。”
白勇端起酒盅，嗅了嗅酒香，满意点头，接著一饮而尽，一股热流从喉咙直下肚腹，脸上红晕更盛几分。
“瞧大哥说的，还不是托您的福，在这金沙岛上，谁不得给咱巡海卫几分薄面？”
白渠笑著又给满上：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大哥，今儿请您来呢，除了敘敘咱兄弟俩的情谊，小弟確实还有件一心头事，想请大哥帮衬一把。”
白勇放下酒盅，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目光落在白渠脸上，笑道：“哦？”
“我就说这好酒好菜，你这滑头肯定有事，说罢，只要不犯王法，能帮的，大哥我还能看著自家兄弟不成？”
“大哥明鑑！”
白渠心头一喜，连忙压低声音：“是这么回事......您也知道，小弟在渔栏这位置上，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
“给上面、给咱巡海卫的兄弟，该孝敬的从没落下过，可这终究是给人跑腿的营生，上不得大台面。”
他顿了顿，观察著白勇的神色，见对方並无不耐烦，才继续道：“小弟家里那不成器的小子，今年也十六了，打小跟著城里的武师胡乱练过几年把式，筋骨还算凑合。”
“我就琢磨著，明年开秋可是咱们流岩群岛三年一度的盛事，那可是正经的登天梯！”
“若能得个武童生的名头，哪怕是最末等，將来无论是进衙门当差，还是去大商號做护卫，甚至......嘿嘿，有机会补个巡海卫的缺，那都是光宗耀祖的路子啊！”
“秋试？”
白勇挑了挑眉，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在权衡：“那可不是闹著玩的，清湖城下辖百岛，多少年轻后生削尖了脑袋往里钻？竞爭激烈的很。”
“你家小子.....底子如何？”
“底子......底子绝对扎实，拳脚功夫在同龄人里算拔尖的！”白渠连忙拍胸脯保证。
隨即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靛蓝色绸布小包，轻轻推到白勇面前。
“大哥，小弟也知道这事儿不容易，光靠家里小子那点本事，怕是连初试的门都难摸到，这不还得仰仗大哥您的人脉和提点！”
“这是小弟一点心意，五十两金叶子，成色十足，权当是给大哥您打点关节、疏通门路的茶水钱。”
他手指点了点那个小包，眼神热切。
“只求大哥您能在报名的时候，帮忙递个话儿，或者在初试、复试的考官那里......美言几句，给小子一个露脸的机会！若能侥倖过了初试，小弟还有重谢！”
白勇目光落在那小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光滑的绸布表面，感受著其中分量。
五十两金叶子，在这金沙岛绝对算一份厚礼了。
秋试武选，是整个流岩群岛三年一度的盛事，比每年开洋、谢洋大典还要隆重三分。
由清湖城海疆司主持，各岛巡海卫、地方驻军以及各大武馆、世家等会派人参与评审、维护秩序。
他作为金沙岛巡海卫的小旗官，虽然职位不高，但在本地確实有些门路，认识几个负责报名初筛、维持考场秩序的底层吏员、小头目。
运作一下本地少年通过初试、甚至复试时稍微照顾一下，並非完全不可能。
这其中的油水，他自然清楚。
“阿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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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勇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又带著一丝独属於兄弟间的亲热笑容，伸手將那小包，不著痕跡地拢入自己袖□。
“你这......真是让大哥为难啊，秋试那是仙朝选兵，海疆司亲自抓的大事，规矩森严.
"
白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
白勇话锋一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谁让咱们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亲兄弟呢？你家小子，那不就跟我自家侄子一样？当伯父的，能看著自家侄子没个前程？”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白渠的肩膀。
“这事儿，大哥我记下了！”
“报名的事，包在我身上，保管让你家小子顺顺利利报上名，至於后面......我会找机会跟负责咱们金沙岛这边初试的几位老兄弟聊聊，让他们多关照关照。”
“不过阿渠，丑话说在前头，打铁还需自身硬！”
“关键时候，小子自己也得爭气，露两手真本事才行！否则，大哥我也不能把牛皮吹破了天，是不是？”
白渠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连忙端起酒杯：“是是是！大哥教训的是！”
“小弟明白，全仰仗大哥提携！小子要是不爭气，那是他活该！来，大哥，小弟敬您！这杯酒，谢大哥的再造之恩！”
“哈哈哈，好说，好说，自家兄弟，不必见外！”
白勇也开怀大笑，举杯相碰，清脆的碰杯声在雅间內迴荡，两人推杯换盏，气氛愈加热烈。
白渠妙语连珠，將白勇捧得飘飘然。
小半个时辰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餚渐凉，酒罈也见了底。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但风依旧呼啸。
“行了，阿渠！”
白勇打了个满足的酒嗝，脸上红光满面，拍了拍鼓胀的肚皮，站起身。
“酒足饭饱，时辰不早，大哥我还得回卫所点个卯，这雨夜巡防，马虎不得。”
“是是是，大哥公务要紧！”
白渠连忙起身相送，殷勤地帮白勇披上挡雨的蓑衣。
“大哥您慢走，路上湿滑，千万当心，改日小弟再备好酒，请大哥赏光！”
“好！好！”
白勇摆摆手，脚步略显虚浮。
在酒楼伙计引领下，摇摇晃晃地下了楼，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迷濛的夜色中。
雅间內，只剩下白渠一人。
他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收敛，被一抹如释重负的轻鬆取代。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著细雨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酒气。
片刻后，白渠收敛心思，走到雅间门口，对著外面沉声道：“阿贵，阿彪！”
“大哥！”
门外立刻传来两声低沉回应。
白渠深知，自己这些年在码头，为金鮫帮敛財、打压异己，结下的仇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想取他性命的人能从码头排到巷口。
他惜命的很，从不託大，更不会在眼下这种雨夜独自穿行那些阴暗小巷。
“走了，回府。”
“是！”
白渠推门而出，阿贵、阿彪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跟在白渠身后，眼神警惕，鱼贯走下楼梯。
福东来酒楼门口。
悬掛的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破碎又重组。
雨丝细密如针、湿冷海风穿堂而过，街上行人寥寥，偶有晚归者，也是缩著脖子匆匆路过。
白渠撑开油纸伞，迈步踏入雨幕。
並未选择任何近道小巷，径直踏上了灯火相对明亮些的主路。
也是金沙镇唯一一条铺设了青石板、直通镇东宅邸的大路。
白渠盘算著心事，三人踩著积水，脚步声在空旷的雨夜街道上肆意迴荡。
就在他们刚走出福东来酒楼灯火的笼罩范围不过十余步，前方雨幕中，突然跌跌撞撞衝出一个瘦小的身影，赫然是手下的梁伙计。
念轮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