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买院子(二)
前头两进大杂院的喧闹人声—一孩子的哭闹、收音机的京戏、大人的吆喝—一隔了高墙,闷闷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中年人望著那被堵死的垂花门,脸色更加难看,“前头——唉,”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门。
“好好的两进院子,抄手游廊,月亮门,石榴树——全完了。塞满了人,搭满了烂棚子——成了大杂院!泼脏水、倒炉灰——就在那磨砖地上!祖宗留下的產业,糟践成这副模样——”
他声音发颤,猛地剎住话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心疼和愤懣硬生生咽回去。
他不再言语,快步走到西厢房廊下,猛地拉开一个电闸盒,露出里面粗大的电线和瓷插保险。“工业电,380伏的,当初街道工厂拉的,没撤。”他语气生硬,仿佛多一个字都不愿再说。
杨淮山和花姐互看一眼,心下瞭然。这地方清净,规整,而且与前面的混乱彻底隔绝。
他们没再多问一句前院的事。那中年人也绝口不再提。双方心里都明镜似的。
“行,”杨淮山拍拍手上的灰,对那中年人说,“咱回去琢磨个章程。”
出了那扇铁皮小门,重新锁好。夹道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毒日头白花花地晒著青灰的墙皮。
出了胡同,两人没回家,一拐弯钻进了地安门大街一家卖炒肝的小铺,借著那点荤腥气和嘈杂声,头对头地嘀咕起来。
“山子,咋样?”
“地方没挑儿!独门独院,电现成,九间后罩房的气派,东西厢也规整。”
“估计价钱也不差,你那里钱,够吗?不够我这里还有。”
“够!”杨淮山答得乾脆,“不够我还有一批—
—”
“那成,”花姐点点头,“知道你底子厚,明天我去跟他砍价。反正不够我这里也有。”
第二天,还是晌午,两人直接到了那中年人暂住的招待所。房间里的烟味更重了。
中年人也没绕弯子,扶了扶眼镜,直接开了价:“三万。外匯券最好,人民幣也得是连號的新票子。”
花姐先笑了,语气温和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大哥,您这院子是好,可您也清楚,前头两进的事儿缠人,我们接下这后院,是解您的急。
三万这数,听著是行市价,可这节骨眼上,现钱能一把掏出来的主儿,可不多了。”她顿了顿,轻轻巧巧地还了个价:“一万二。我们立马点钱,不耽误您奔前程。”
中年人脸色僵了僵,像是被噎了一下,连连摇头:“开玩笑!这可是雨儿胡同的整院!一万二?不成,绝对不成!”
杨淮山接上话,语气诚恳的笑道:“大哥,我们诚心要。一万五,这是我们的实在价。您要是点头,钱就在这儿。”他拍了拍隨身带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鼓鼓囊囊的。
討价还价了几个来回,花姐又细声细语的劝上了,中年人额上见了汗,显然也深知其中利害。
他猛吸了几口烟,把菸蒂摁灭在满是菸灰的搪瓷缸里,像是下了决心,长长吐出口气:“一万五————唉,罢了!就当交个朋友,这祖產————也算找了个正经人家。”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落实政策的时候,还发还回来一批老家具,紫榆榆木的,几张桌子、椅子、俩顶箱大柜,还有些零碎,都旧了,也没地方搁,堆在朋友家仓库里占地方。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一併拉走,算是个搭头!”
这话倒是意外之喜。杨淮山和花姐立刻应承下来。
款子现成。杨淮山拉开提包拉链,拿出早已备好的钞票,一五一十点清楚推过去。
中年人仔细验了钞,数目无误,仔细地装进自己的包里,脸色缓和了些,却也更显空落。
下午,在街道办事员那摞满材料的办公桌前,手续办得出奇顺利。那中年人签完字,没多话,揣著钱便匆匆走了,背影有些佝僂。
街道那位管事的大姐,戴著套袖,看了看新签的协议,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杨淮山和花姐这两位衣著体面、出手阔绰的新房东,推推眼镜,说得很直白:“房子是你们的了,手续齐全。不过咱街道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后罩房你们自个儿用,没问题。可前头那两进院里的人家,都是正经租赁关係,受政策保护的。
你们將来要是想腾退,可不能硬来,得给人家找好去处,协商好了,我们街道才给办手续。当然嘍,”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些,“你们放心,街道也绝不会再往里头塞人了,这大杂院,只会减人,不会再增人。”
听了街道大姐的话,杨淮山和花姐立刻摆出十足客气又通情达理的模样。
杨淮山赶忙笑著接话:“您放心,大姐,政策我们都懂,绝不会给您和街道添麻烦。前头院子里的老住户,一切照旧,还由咱们街道统一管理,我们绝不插手。”
花姐也笑著附和:“是这么个理儿!我们就是看中后院清静,能摆开摊子干点活儿。街里街坊的,和和气气最重要。”
街道大姐见他俩如此上道,脸色更加缓和,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哎呦,那可太好了!你们能这么想,咱们这工作就好做多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略带歉意地压低声音:“不过——那前院的租金,按规矩是该给你们產权人的。就是——唉,年头长了,租金標准低,好些人家也困难,常常收不齐,摺子里一年到头也见不著几百块钱。你们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杨淮山和花姐相视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杨淮山说:“大姐,那点租金不打紧,就当是请您和街道的同志们多费心帮我们维持著局面了。我们信得过街道!”
这话说得漂亮,街道大姐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些,连连点头:“好说,好说!都是分內的事。”
事情办得顺利,气氛也融洽。花姐趁势往前凑了半步,语气热络地打听:“大姐,还有个事儿得麻烦您。我们想著赶紧把那后院拾掇出来,您见识多,人面儿广,知不知道哪儿有手艺好、价钱公道的老师傅?泥瓦、木工、电工都得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