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粉色云靄在祭坛上方疯狂扭曲。原本被情慾薰染得发甜的空气,骤然被一股蛮横劲力撕开。一道七彩斑斕且透著诡异感的魔法阵在大殿中央轰然炸开。那光芒並不纯净,带著重金属摇滚和纸扎铺子混搭的邪性。
洛璃正式粉墨登场。
她穿著一件蓬鬆得有些夸张的暗紫色法师袍。领口绣著的几朵彼岸花隨动作不断摇曳,显得娇艷,冷厉。这袍子明显被动过手脚。下摆处缝著几个乾坤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多少宝贝。
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於她怀里抱著的那根长杆。那哪是什么名门正派的法杖?那分明是一根加长版的纯钢铁锹,铲刃擦得鋥亮。
铁锹顶端用几股粗红绳死死繫著一块黑漆牌位。上面的洛凡二字在夕阳残照下闪著幽幽冷光。这造型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乱坟岗里钻出来的送葬童子。她正背著自家的墓碑,准备去刨別人的祖坟。
“嘿哈!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谈恋爱,先吃我一砖!”
洛璃一个纵身跳到瓦砾废墟之上。她用法杖底部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磕。
哐当一声巨响。碎石乱飞。周围那股子甜腻的龙息硬是被这股土匪气给震散了。
“爹!瞧瞧我这身魔法少女的行头怎么样?秦组长说西幻位面的洋妖怪都吃这一套,这叫入乡隨俗。”
洛凡坐在还没散架的祭坛边缘。他余光扫过那块被当成法杖核心的灵位牌。他眼角跳了跳。原本那一身威严的帝王气息,差点没被这闺女给憋回去。
“你管这叫魔法少女?我瞧著你倒像是去给人哭丧的。”
“这您就不懂了,这叫哥特死亡风,是当下的流行前沿!”
洛璃嘻嘻一笑。她眼珠子一转,视线瞬间锁定了那个正缩在阴影里企图矇混过关的勇者。
曾经意气风发的圣骑士勇者,此刻攥著一把崩口的断剑。他眼神迷茫,像个丟了魂的木偶。他看著从魔法阵里跳出来的少女。半晌才蹦出一句话:“你……你是哪位神明的使者?是来见证这感天动地的救赎吗?”
“我是你奶奶!”
洛璃二话不说,脚尖点地。身形瞬息掠过十几米的距离。她双手抡起沉重的铁锹法杖,照著勇者的脑袋就是一灵位砸了下去。
咚!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敲熟透的大西瓜,甚至还带出了一阵回音。
勇者发出一声闷哼。他连个防御姿势都没摆出来,直接翻著白眼软倒在地。嘴里还嘟囔著爱是不灭的火。
“让你自废修为!让你跑来洗脚!这一脑门子的豆腐渣,不砸一砸真怕你下辈子投胎都找不到北!”
洛璃一边痛骂,一边从袖口里掏出大叠漆黑符咒。上面写著劳动最光荣。她动作迅捷如风,穿梭在那些被嚇傻了的信徒中间。
啪啪啪!凡是祭坛周围还没来得及溜掉的信徒,额头上全被贴了一张符。符咒一沾皮肉就生了根。它源源不断地抽取著这些人体內那股子粉红色的魔力。
“魔法?在这个位面,施展魔法的代价竟然是心动值?”
洛璃感应著空气中那种滑腻的能量波动。神色间全是鄙夷。
“怪不得那帮大魔导师一个赛一个能撩妹。不出轨就没魔力,谈个恋爱还得拿禁咒表白。这哪是魔法大陆,分明就是个发情期的马戏团!”
她回过身,看向神色如常的洛凡。
“爹,这病毒钻得深,已经跟魔力根源绑死在一块了。想切除这瘤子,怕是要把整个大陆的能量给抽乾。”
洛凡背著手。身后的阴天子法相变得若隱若现。他的神识已经深入这片土地的最深处。
在那极深的地脉灵泉之下,他看到一颗还在疯狂跳动的粉色晶石。那是这个世界的逻辑病毒核心母体,也是所有荒谬悲剧的源头。
“既然老天爷给的能源不乾净,那就给他们换一种活法。”
洛凡语气很淡。他像是隨口决定了这片土地的生死。
“这世间最大的法术,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圣光,也不是什么骗人的情爱。而是铁律,是因果。”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抓。一股来自地府深处的森然伟力降临。
“以酆都之名,重组此界规矩。”
“凡有劳动者,必得其果。凡有怠慢者,必得其罚。所有的魔力,都该建立在汗水之上。”
那一瞬间,整个位面原本飘忽不定的能量流向变了。这是法则级別的改写。
极远处的法师塔內。原本指挥著玫瑰花雨求爱的法师长,突然脸色巨变。他原本轻盈的身子突然变得沉重,像压了一座大山。
他还没来得及念出咒语,整个人就从百米高空栽进了臭水沟里。他惊恐地发现,法杖顶端那颗代表爱慕的粉色宝石正裂开道道缝隙。
隨后,宝石砰地炸成了灰粉。剩下的杖身变成了一根极为称手的锄头。
“我的爱神降临怎么变成土地翻倍了?”
类似的惊呼声在整片大陆各个角落此起彼伏。曾经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释放的毁天灭地禁咒,现在全都变成了实打实的工作量。
想放火球?先去搬两百块砖头。想求雨?先把方圆十里的旱地翻一遍。
洛凡感受著位面规则的变迁。原本冷冽的神情里透出一点满意。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以后他们想用魔法,就得去阴间考勤系统打卡。攒够了功德,手里的木棍才能冒火星子。”
“要是没公德心还想显摆的,那就只能拎著木棍去挑粪。”
洛璃此时正忙著把那头垂头丧气的灰龙往巨大的黑色传送门里推。传送门內部漆黑一片,传出阵阵厉鬼的低语。那是通往酆都的唯一入口。
“进去吧你!奥古拉斯,到了那边好好表现。我刚才已经给赵无常发了消息,专门在黄泉路边开个龙马转场。”
“以后那些积了阴德的鬼魂想出门旅游,你就勤快点,当个空中快车。”
奥古拉斯庞大的身躯像条大泥鰍被塞进鬼门关。它发出无奈嘆息。曾经想写进史诗的浪漫史,终究在那一声声龙师傅走不走的幻听中宣告终结。
就在这时候,原本阴沉如墨的天空突然被刺眼白光穿透。光束从九霄云外垂落,正好打在祭坛中央。
白光之中,一名背生六只圣洁羽翼的女神缓缓降临。她穿著一件近乎透明的金丝羽裳,曲线玲瓏。可她脸上的神情却冷到了骨子里。手中的银色圣剑散发著让鬼气无法逼近的锐利感。
“何人在此破坏诸神的盟约?此界的因果,岂是你们这些阴沟里的东西能染指的?”
女神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冒犯的位阶威压。
洛凡斜眼打量了她片刻。
“你又是哪个剧本跑出来的?这儿的主角刚去酆都报导,你现在出场,连个龙套都算不上。”
“帝君!小心点!”
哪吒的声音隔著虚空缝隙传来,焦急中透著幸灾乐祸。
“那是九天玄女下界的分身!这娘们儿奉了王母的旨意来催婚的!她说您在下界沉睡太久,缺个管事的內助,谈不拢她真会拿剑削您!”
女神低头俯瞰著洛凡。她眼神里闪过对巨大法相的惊愕,隨即被根深蒂固的傲慢取代。
“你就是那个死而不僵的酆都之主?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王母有旨,命你即刻隨我上界。若你態度诚恳,或许能给你个做我贴身偏將的机会,让你继续管这人间死活。”
洛凡听了,唇边溢出一丝危险的弧度。贴身偏將?这种词儿听在耳朵里,比那头龙刚才说的情话还要让他倒胃口。
他侧过头,看向洛璃。
“闺女,你刚才说那灵位铁锹还差点什么?”
洛璃眼睛瞪得老大。她打量著玄女那双轻颤的羽翼,在脑子里对比著材料的市场价。手里的铁锹握得更紧了。
“缺个负责端茶倒水的丫鬟。爹,这大扑溜蛾子的翅膀毛看著挺顺滑。拔下来做判官笔肯定得是精品!这要是带回地府去,那些老鬼们不得馋疯了?”
洛凡微微頷首。
“行。那就收了。正好我也想看看,我这刚领悟的言出法隨,对上界下来的所谓正神,能不能派上用场。”
他上前迈出一步。剎那间,那原本还能维持的光明,被一股遮天蔽日的黑色潮汐瞬间吞没。大地在咆哮,天空在战慄。
“滚下来。领你的洗碗布去。”
洛凡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如同言出即隨的敕令。那声响带著一股无法更改的沉重,硬生生拽住了女神的灵魂。
女神原本倨傲的面孔,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第一次露出了极度恐慌。她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羽翼,竟然在一寸寸地石化。
浩瀚神力在此刻仿佛遇到了一堵不可翻越的高墙。高墙之上,刻著两个字。
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