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色青白,温润,巴掌大小。
上头刻著两个字。
苏清南看见那两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师父的信物。”幸冬说,声音很淡,“你应该认得。”
苏清南当然认得。
那是他入门那年,师父亲手系在他腰间的那块玉上的字。
一模一样。
刻的是——
“长庚”。
两个字,笔画古拙,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边角粗糙,谈不上什么书法,可每一道刻痕里都透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山,像海,像一个人坐在云端,隨手抓了一把云捏成字,按进玉里。
苏清南看著那块玉,看了很久。
“师父给的?”
幸冬点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幸冬说,“门开始响的那天,师父来找我。他把这块玉给我,说——”
她顿了顿。
“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块玉给你。”
苏清南没说话。
他看著那块玉,看著那两个字。
“长庚”。
那是他入门时师父赐的字。
师父说,你命里带煞,杀业太重,往后修的就是个长庚。
不求长命百岁,只求死在別人后头。
他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懂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了。
不,不对。
师父还在。
只是去了门那边。
苏清南伸手,接过那块玉。
玉入手温润,不像玉,像握著一团温热的血。
那温度从掌心渗进去,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极其熟悉的——
气息。
师父的气息。
他握紧那块玉。
“师父还说什么了?”
幸冬看著他。
“师父说,门后头那东西,你见过。”
苏清南抬眼。
“我见过?”
幸冬点头。
“师父说,你六岁那年,在乾京皇宫的冷宫里,见过一次。”
苏清南沉默了。
六岁。
冷宫。
那年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间屋子很冷,冷得能冻死人。窗户纸破了没人补,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跟狼嚎似的。
他裹著一条破棉被,缩在墙角,冻得睡不著。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来著?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东西很大,很大,大得能把整间屋子塞满。
它看著他,他也在看它。
然后它走了。
它走了之后,冷宫就没那么冷了。
第二年开春,他被放出冷宫,开始读书习武。
后来他问过很多人,有没有人在那年冬天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人见过。
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我见过。”苏清南说。
幸冬看著他。
“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
苏清南摇头。
“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大,很黑,像一座山。”
“山?”
“对。”苏清南说,“会动的山。”
幸冬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说,那就是门后头的东西。”
她顿了顿。
“它想过来,很久了。”
苏清南看著她。
“多久?”
“很久。”幸冬说,“师父说,从有这片天地开始,它就在那边。”
“那为什么一直没过来?”
“因为有门。”幸冬说,“门是这片天地自己长的,天生就有,专门挡它。”
“可门裂了。”
“对。”幸冬点头,“三年前开始裂的。裂了之后,它就开始撞。”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手里的玉。
玉还是温的。
那温度,像师父的手。
“师父过去,是想修门?”
幸冬摇头。
“不知道。”她说,“师父没说。他只说,得去看看。看了之后,才知道怎么办。”
“然后就再没回来?”
“再没回来。”
苏清南握紧那块玉。
他看著幸冬。
“三师姐,你信不信命?”
幸冬愣了一下。
“什么?”
苏清南看著她。
“我是问,你信不信,有些事是註定的?”
幸冬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她说,“我要是信命,早死在极北之地了。那地方,零下六十度,三个月见不到太阳,风能颳走人,雪能把屋子埋了。我活下来,不是因为命好,是因为我不信命。”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我也不信。”
他把那块玉收进怀里。
贴身的衣袋,正好。
“师父说,让我们堵门。”他看著幸冬,“什么时候?”
幸冬看著他。
“越快越好。”她说,“门裂得越来越快了。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年,那东西就能过来。”
“三年。”
苏清南点头。
“够用了。”
幸冬看著他。
“够用?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你知道它有多大吗?你知道它——”
“不知道。”苏清南打断她,“但三年,够我把它堵回去。”
幸冬愣住了。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他那双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师弟,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会问东问西,会惊疑不定,会犹豫,会害怕。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说,三年,够用。
好像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出门走一趟。
“你……”幸冬开口,又顿住。
苏清南看著她。
“怎么?”
幸冬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师父没看错人。”
她顿了顿。
“老大要是还活著,估计会跟你打一架。”
“打什么?”
“打谁去堵门。”幸冬说,“老大那人,爭强好胜了一辈子,临死前还在念叨,说师父偏心,把最难的活儿留给你,不给他。”
苏清南沉默。
他没见过大师兄。
入门的时候,大师兄已经死了。
听说是死在一次除妖的路上,被一头千年老妖撕成了两半。
死得很惨。
可临死前还在念叨,师父偏心。
“大师兄……”苏清南开口。
“死了。”幸冬说,“死得透透的。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她顿了顿。
“老二也废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可能已经死了。”
“老四疯了。师父把他关在后山,后来他跑了,再没见过。”
“老五老六……”她顿了顿,“下落不明。有人说他们去了南疆,有人说他们出海了,有人说他们早就死了。没人知道。”
她看著苏清南。
“就剩你跟我。”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幸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三师姐。”
“嗯?”
“你恨不恨?”
幸冬愣了一下。
“恨什么?”
“恨师父。”苏清南说,“他把最难的事留给你,让你一个人在极北之地守二十年。”
幸冬沉默了。
风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街那头的货郎已经不喊了,卖豆腐的梆子声也停了。
孩子们被喊回家吃饭,狗也不叫了。
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幸冬看著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的井,化开了一点。
“恨过。”她说,“前十年天天恨。恨师父偏心,恨他把最难的事留给我,恨他不让我跟你们一起。”
“后来呢?”
“后来就不恨了。”幸冬说,“后来想通了。师父不让我回来,不是偏心,是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最能守。”
苏清南看著她。
幸冬继续说:“那扇门,需要有人日夜盯著。老大太莽,老二太软,老四太疯,老五老六不定性。你太小。就我最合適。”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沫子落在水面上,刚起个涟漪就没了。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幸冬,看著这个他只听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的三师姐。
她比他大了三十岁。
可看著,也就三十出头。
眉眼清淡,嘴唇薄,肤色白得透明,能瞧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她站在那儿,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
泥是黑的,裙是白的,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可她不在乎。
就那么站著。
像一块石头。
在溪水里泡了一千年的石头。
“三师姐。”苏清南开口。
幸冬看著他。
“嗯?”
“谢谢。”
两个字,很轻。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回笑得很长,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
“谢什么?”她问。
“谢你守了二十年。”苏清南说,“谢你没让那东西过来。”
幸冬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冰凉,乾瘦,骨节粗大。
可拍在肩上,很重。
“別谢我。”她说,“要谢,等把门堵上再谢。”
她收回手。
“对了。”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件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封口处用火漆封著,火漆上盖著一枚印。
那印苏清南认得。
是师父的私印。
“师父让我给你的。”幸冬说,“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封信给你。让你一个人看。”
她把信递给苏清南。
苏清南接过。
信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他知道,这封信里,压著很多东西。
他把信收进怀里。
和那块玉一起。
贴身放著。
“不打开看看?”幸冬问。
苏清南摇头。
“回去再看。”
幸冬点头。
“也好。”
她转身,看著街对面的老槐树。
那棵树上又落了一只乌鸦。
还是那只,黑羽黑爪,眼珠子黑得发亮。
它歪著脑袋,看著她俩,看了一会儿,嘎地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幸冬收回目光。
“七师弟。”
“嗯?”
“我守了二十年门,”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那道裂痕。
那道淡淡的、正在蠕动的裂痕。
看著它,像看著一个等了他很久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三年。”他说,“三年之內,我会去找你。”
幸冬看著他。
“你確定?”
苏清南点头。
“確定。”
幸冬笑了。
这回笑得很畅快。
“好。”她说,“那我等你。但是目前,还有另外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