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长庚!

    玉色青白,温润,巴掌大小。
    上头刻著两个字。
    苏清南看见那两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师父的信物。”幸冬说,声音很淡,“你应该认得。”
    苏清南当然认得。
    那是他入门那年,师父亲手系在他腰间的那块玉上的字。
    一模一样。
    刻的是——
    “长庚”。
    两个字,笔画古拙,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边角粗糙,谈不上什么书法,可每一道刻痕里都透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山,像海,像一个人坐在云端,隨手抓了一把云捏成字,按进玉里。
    苏清南看著那块玉,看了很久。
    “师父给的?”
    幸冬点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幸冬说,“门开始响的那天,师父来找我。他把这块玉给我,说——”
    她顿了顿。
    “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块玉给你。”
    苏清南没说话。
    他看著那块玉,看著那两个字。
    “长庚”。
    那是他入门时师父赐的字。
    师父说,你命里带煞,杀业太重,往后修的就是个长庚。
    不求长命百岁,只求死在別人后头。
    他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懂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了。
    不,不对。
    师父还在。
    只是去了门那边。
    苏清南伸手,接过那块玉。
    玉入手温润,不像玉,像握著一团温热的血。
    那温度从掌心渗进去,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极其熟悉的——
    气息。
    师父的气息。
    他握紧那块玉。
    “师父还说什么了?”
    幸冬看著他。
    “师父说,门后头那东西,你见过。”
    苏清南抬眼。
    “我见过?”
    幸冬点头。
    “师父说,你六岁那年,在乾京皇宫的冷宫里,见过一次。”
    苏清南沉默了。
    六岁。
    冷宫。
    那年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间屋子很冷,冷得能冻死人。窗户纸破了没人补,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跟狼嚎似的。
    他裹著一条破棉被,缩在墙角,冻得睡不著。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来著?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东西很大,很大,大得能把整间屋子塞满。
    它看著他,他也在看它。
    然后它走了。
    它走了之后,冷宫就没那么冷了。
    第二年开春,他被放出冷宫,开始读书习武。
    后来他问过很多人,有没有人在那年冬天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人见过。
    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我见过。”苏清南说。
    幸冬看著他。
    “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
    苏清南摇头。
    “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大,很黑,像一座山。”
    “山?”
    “对。”苏清南说,“会动的山。”
    幸冬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说,那就是门后头的东西。”
    她顿了顿。
    “它想过来,很久了。”
    苏清南看著她。
    “多久?”
    “很久。”幸冬说,“师父说,从有这片天地开始,它就在那边。”
    “那为什么一直没过来?”
    “因为有门。”幸冬说,“门是这片天地自己长的,天生就有,专门挡它。”
    “可门裂了。”
    “对。”幸冬点头,“三年前开始裂的。裂了之后,它就开始撞。”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手里的玉。
    玉还是温的。
    那温度,像师父的手。
    “师父过去,是想修门?”
    幸冬摇头。
    “不知道。”她说,“师父没说。他只说,得去看看。看了之后,才知道怎么办。”
    “然后就再没回来?”
    “再没回来。”
    苏清南握紧那块玉。
    他看著幸冬。
    “三师姐,你信不信命?”
    幸冬愣了一下。
    “什么?”
    苏清南看著她。
    “我是问,你信不信,有些事是註定的?”
    幸冬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她说,“我要是信命,早死在极北之地了。那地方,零下六十度,三个月见不到太阳,风能颳走人,雪能把屋子埋了。我活下来,不是因为命好,是因为我不信命。”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我也不信。”
    他把那块玉收进怀里。
    贴身的衣袋,正好。
    “师父说,让我们堵门。”他看著幸冬,“什么时候?”
    幸冬看著他。
    “越快越好。”她说,“门裂得越来越快了。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年,那东西就能过来。”
    “三年。”
    苏清南点头。
    “够用了。”
    幸冬看著他。
    “够用?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你知道它有多大吗?你知道它——”
    “不知道。”苏清南打断她,“但三年,够我把它堵回去。”
    幸冬愣住了。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他那双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师弟,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会问东问西,会惊疑不定,会犹豫,会害怕。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说,三年,够用。
    好像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出门走一趟。
    “你……”幸冬开口,又顿住。
    苏清南看著她。
    “怎么?”
    幸冬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师父没看错人。”
    她顿了顿。
    “老大要是还活著,估计会跟你打一架。”
    “打什么?”
    “打谁去堵门。”幸冬说,“老大那人,爭强好胜了一辈子,临死前还在念叨,说师父偏心,把最难的活儿留给你,不给他。”
    苏清南沉默。
    他没见过大师兄。
    入门的时候,大师兄已经死了。
    听说是死在一次除妖的路上,被一头千年老妖撕成了两半。
    死得很惨。
    可临死前还在念叨,师父偏心。
    “大师兄……”苏清南开口。
    “死了。”幸冬说,“死得透透的。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她顿了顿。
    “老二也废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可能已经死了。”
    “老四疯了。师父把他关在后山,后来他跑了,再没见过。”
    “老五老六……”她顿了顿,“下落不明。有人说他们去了南疆,有人说他们出海了,有人说他们早就死了。没人知道。”
    她看著苏清南。
    “就剩你跟我。”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幸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三师姐。”
    “嗯?”
    “你恨不恨?”
    幸冬愣了一下。
    “恨什么?”
    “恨师父。”苏清南说,“他把最难的事留给你,让你一个人在极北之地守二十年。”
    幸冬沉默了。
    风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街那头的货郎已经不喊了,卖豆腐的梆子声也停了。
    孩子们被喊回家吃饭,狗也不叫了。
    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幸冬看著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的井,化开了一点。
    “恨过。”她说,“前十年天天恨。恨师父偏心,恨他把最难的事留给我,恨他不让我跟你们一起。”
    “后来呢?”
    “后来就不恨了。”幸冬说,“后来想通了。师父不让我回来,不是偏心,是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最能守。”
    苏清南看著她。
    幸冬继续说:“那扇门,需要有人日夜盯著。老大太莽,老二太软,老四太疯,老五老六不定性。你太小。就我最合適。”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沫子落在水面上,刚起个涟漪就没了。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幸冬,看著这个他只听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的三师姐。
    她比他大了三十岁。
    可看著,也就三十出头。
    眉眼清淡,嘴唇薄,肤色白得透明,能瞧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她站在那儿,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
    泥是黑的,裙是白的,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可她不在乎。
    就那么站著。
    像一块石头。
    在溪水里泡了一千年的石头。
    “三师姐。”苏清南开口。
    幸冬看著他。
    “嗯?”
    “谢谢。”
    两个字,很轻。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回笑得很长,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
    “谢什么?”她问。
    “谢你守了二十年。”苏清南说,“谢你没让那东西过来。”
    幸冬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冰凉,乾瘦,骨节粗大。
    可拍在肩上,很重。
    “別谢我。”她说,“要谢,等把门堵上再谢。”
    她收回手。
    “对了。”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件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封口处用火漆封著,火漆上盖著一枚印。
    那印苏清南认得。
    是师父的私印。
    “师父让我给你的。”幸冬说,“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封信给你。让你一个人看。”
    她把信递给苏清南。
    苏清南接过。
    信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他知道,这封信里,压著很多东西。
    他把信收进怀里。
    和那块玉一起。
    贴身放著。
    “不打开看看?”幸冬问。
    苏清南摇头。
    “回去再看。”
    幸冬点头。
    “也好。”
    她转身,看著街对面的老槐树。
    那棵树上又落了一只乌鸦。
    还是那只,黑羽黑爪,眼珠子黑得发亮。
    它歪著脑袋,看著她俩,看了一会儿,嘎地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幸冬收回目光。
    “七师弟。”
    “嗯?”
    “我守了二十年门,”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那道裂痕。
    那道淡淡的、正在蠕动的裂痕。
    看著它,像看著一个等了他很久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三年。”他说,“三年之內,我会去找你。”
    幸冬看著他。
    “你確定?”
    苏清南点头。
    “確定。”
    幸冬笑了。
    这回笑得很畅快。
    “好。”她说,“那我等你。但是目前,还有另外一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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