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南忽然笑了。
笑得很灿烂。
“我不告诉你。”
那两只眼睛愣住了。
它们盯著苏清南,盯著那个笑容,盯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了。
亮得那两只眼睛睁不开。
亮得它们开始融化。
像雪落在火上,像冰扔进开水里,化成一滩水,化成一团气,化成一片虚无。
最后那一声惨叫,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苏清南站在那光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两只眼睛消失的地方。
看著那片金色的光,渐渐暗下去。
暗得像黄昏,像傍晚,像天黑之后什么都没有的那种黑。
……
与此同时。
幸冬出手了。
不是从外面衝进来那种出手——
她进不来,这里是苏清南的心底,是那东西的巢穴,是幻境最深的那一层。
她的出手,是另一种方式。
苏清南站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金光里,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挤了进来。
那东西很冷,很硬,像一根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刺过来,刺穿那些正在崩塌的金光,刺穿那些还在哀嚎的回声,刺穿那些飘浮在虚空里的碎片——
然后,刺在他肩膀上。
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肩上。
可那片雪落下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七师弟。”
是幸冬。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那根针里传来的。
是从那片雪里传来的。是从他肩膀上那个极轻极轻的触感里传来的。
“你那边完事了吗?”
苏清南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金色世界。
那世界碎得很慢,像一块糖在温水里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开,化成一片混沌,化成一片虚无,化成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
“快了。”他说。
“快了你还不出来?”幸冬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烦,“月傀快不行了。”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
“你进去多久了,自己没数吗?”幸冬说,“外面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月傀的身体被你打碎过一次,又被那东西附身过一次,现在她——”
她顿了顿。
“她快撑不住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金色世界,看著那些碎片一块一块落下去,落进那片混沌里,落进那片虚无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著那根针来的方向,迈出一步。
只一步。
他就从那片金色世界里走了出来。
站在朔州城的老街上。
街还是那条街。
青砖铺的路,两边是老房子,灰瓦白墙,墙上爬著枯死的藤。
可那些炊烟没了,那些孩子没了,那条狗没了,那个货郎也没了。
整条街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
幸冬。
她站在街对面,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鞋尖上洇著化开的雪水。
她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也看著她。
“月傀呢?”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街角。
苏清南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街角有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下,躺著一个人。
白衣胜雪,乌髮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是月傀。
可她不像是睡著了。
她像是——碎了。
不是那种碎成一块一块的碎,是另一种碎。
她的身体还在,可她的气息,没了。
那种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像月光的、像雪的那种气息,没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
像一件被人穿旧了、穿破了、最后扔掉的衣裳。
苏清南看著那个空壳。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幸冬。
“怎么回事?”
幸冬没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不是那种亮起来的金,是很深很深的黑,像古井,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那种黑。
可那双眼睛底下,有东西。
那东西,幸冬看不真切。可她感觉到了。
是那种刚从幻境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你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幸冬说,“可外面只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苏清南愣了一下。
“一炷香?”
“对。”幸冬点头,“你进去的时候,月亮在那边。现在月亮还在那边。我没看见你出来,只看见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闭著,像睡著了。”
她顿了顿。
“然后你的眼睛亮了。”
苏清南看著她。
“亮了?”
“亮了。”幸冬说,“亮得嚇人。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那种亮。像是太阳掉进眼睛里,像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你眼睛里往外看。”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东西说的话。
“黄金瞳。不愧是那个人的后代。”
那个人。
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娘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金,是很温柔的金,像秋天的阳光照在麦田上。
他娘的眼睛,和他一样。
“然后呢?”他问。
幸冬看著他。
“然后月傀就倒了。”她说,“她站在那里,看著你,看著你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倒下去,像一根木头,直直地倒下去。”
她顿了顿。
“倒下去之后,她身上的气息就没了。”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那棵老槐树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
他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
低头,看著躺在那里的月傀。
她还是那副样子。白衣胜雪,乌髮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可她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偶。
苏清南蹲下去,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
他探了探她的颈侧。
没有。
他把手放在她心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
苏清南蹲在那里,手放在月傀心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他背上,打在月傀脸上。
有几粒雪落在月傀眉梢,没化,就那么在眉梢上掛著,像结了一层薄霜。
她躺在那里,像一尊冰雕。
“七师弟。”
幸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著月傀。
看著那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不是睡著了那种平静,是另一种平静。
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留恋、什么都不想再有的平静。
像一面镜子,照出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可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死了?”苏清南问。
幸冬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说,“我守了二十年门,见过很多从门那边过来的东西。可我没见过这种。”
她顿了顿。
“她身上,还有一点东西。”
苏清南回头看她。
“什么东西?”
幸冬走过来,蹲在月傀另一边。
她伸出手,把月傀的眼皮翻开。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可那金色,不是活的。
是死的。
像两片金箔,贴在眼眶里。
“你看。”幸冬说。
苏清南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神,没有任何东西。
可那双眼睛的深处——
极深处,极深极深处,像井底,像深渊,像永远看不见的地方——
有一点点亮。
极微弱的一点亮。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闪。
“那是什么?”苏清南问。
幸冬没答。
她只是看著那一点点亮,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你娘留给她的东西。”她说。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
幸冬指著那一点点亮。
“这是命。”她说,“不是那种活著的命,是另一种命。是那种——”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是那种让人还能回来一次的命。”
苏清南看著她。
“回来?怎么回来?”
幸冬没答。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
幸冬道:“记得那块刻著你的小字的那块玉吗?”
苏清南闻言,立马拿出刻著“长庚”二字的那块青玉。
幸冬点头,“师父给我这块玉是说了一句话——若你做好了准备,將这块玉放在月傀的眉心,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前提是——你真的准备好了!”
苏清南拿著那块玉,看著那块玉在他掌心发光。
不是那种亮起来的金,是另一种光。
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那光照在月傀脸上,照在她眉梢上那层薄霜上,照在她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睛上。
然后,那一点点亮,在那双眼睛深处,闪了一下。
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忽然被人添了一把柴。
苏清南看著那一点点亮,忽然脑海中想起一阵奇怪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