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两仪微尘

    南明离火洞天。
    这片天地永无日月,只有永恆的赤红。但在洞天深处某处相对稳定的区域,一座巨大的宫殿正静静悬浮於翻涌的赤霞之上。
    那宫殿足有百丈见方,通体以某种温润如玉的白色灵材铸成,在周围赤红火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殿顶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处处透著中正平和之气。殿身四面,各有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垂落,將周遭狂暴的火灵之气轻轻排开,形成一片寧静祥和的独立空间。
    宫殿正门之上,悬掛著一方匾额,上书四个古篆——
    “玄嶂仙府”。
    此刻,宫殿正殿平台之上。
    陆玄嶂盘坐於一张白玉案几之前,一手执白,一手执黑,正悠然自得地下著棋。
    黑白交错,攻守相宜,每一子落定都暗合某种玄妙的棋理,却又看不出丝毫杀伐之气,倒更像是在藉此静心养神。
    洞天之內,因张鈺而起的风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各方势力死伤惨重,人心惶惶,仙人妖王四处搜寻,却始终一无所获。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与陆玄嶂无关。
    他既不急切,也不焦虑,就这般悠閒地坐在这宫殿之中,自己与自己下棋,仿佛外面那些纷爭,都与他毫不相干。
    直到这一日。
    宫殿之外,一道遁光疾驰而来。
    那遁光呈玄青色,速度极快,撕裂重重赤霞,眨眼间便落在宫殿门前。光芒敛去,显出一道高大身影。
    正是余化龙。
    此刻的余化龙,与数月之前在洞天之外时判若两人。那时他虽对陆玄嶂心存忌惮,却也不卑不亢,言语间自有三分傲气。而此刻,他眉头紧锁,面带愁容,眼神之中隱隱透著一股无所適从的茫然。
    他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抬步走入。
    陆玄嶂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依旧盯著棋盘,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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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化龙脚步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想好了吗?
    他当然没有想好。
    准確地说,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商郢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洞天之內。
    长陵那一剑,斩杀的不仅仅是商启——他斩断的是整个玄戈城一脉的根基。
    城主商启身死道消,玄戈城群龙无首,剩下的飞廉、穷奇二城趁机发难,不过数日之间,便將玄戈城的势力范围瓜分殆尽。
    原来依附於玄戈城的那些家族势力,顿时作鸟兽散,各奔东西。
    而在这其中,势力最大的两家,便是吉家与余家。
    这两家自玄戈城建立之初便与商家联姻,世代通婚,盘根错节,早已如同一体。商家覆灭,他们两家自然也不好受。
    他们本想在商郢继续待下去,毕竟根基在此,世代经营,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但飞廉、穷奇二城,却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玄戈城一脉得罪的是上清。
    谁知道日后上清会不会再次发难?那张鈺若是没死在洞天之中倒也罢了,若是死了,长陵会不会再次持剑而来,血洗商郢?
    与其留下这个隱患,不如趁早將这两家赶走,彻底与玄戈城划清界限。
    於是,吉家与余家,便被强行驱逐出了商郢。
    吉家当家人吉平,当日他正在殷氏商议两家合作之事,长陵屠灭玄戈城的消息传来后,他便顺水推舟,带著家族残部投入了殷氏门下。
    殷氏兄弟与上清一脉仇深似海,自然乐得接纳。
    而余化龙呢?
    当他收到消息时,事情已成定局。他孤身一人,在这洞天之內,面对外面已经天翻地覆的局势,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陆玄嶂的邀请到了。
    他犹豫了数日。
    吉家还好,虽然也是商郢旧族,但毕竟没有直接得罪张鈺。而他余化龙,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亲手將张鈺逼入南明离火洞天的!
    那一掌,虽未竟全功,却也重创了张鈺,险些將其当场格杀。
    这仇,结得太深了。
    无论张鈺是死是活,上清一脉都不会放过他。
    放眼天下,敢收留他、能庇护他的,除了玉清一脉,还有谁?
    他没有选择。
    余化龙眼中的挣扎之色,终於化作一抹深深的无奈。
    他俯身,深深一揖。
    “愿加入玄嶂仙府,听从仙尊调遣。”
    陆玄嶂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好。”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语气淡淡,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宽慰。
    “你比那吉平聪明。他投入殷氏门下,以为得了庇护,却不想想,那殷氏兄弟昔日得罪上清一脉甚深,在玉清一脉內部也不得人心。空有诸多灵宝在手,却无人为其护道,迟迟不敢渡地仙之灾。”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誚。
    “將来若是两脉交锋,殷氏必是首当其衝。自己都自身难保,如何能保得了別人?”
    余化龙垂首,点了点头。
    殷氏兄弟虽是仙人,但因为是背叛之人,玉清內部,看他们不顺眼的大有人在。若真到了关键时刻,怕是没人愿意出手相助。
    而陆玄嶂不同。
    他是玉清嫡传,师承显赫,根正苗红。五劫人仙的修为,在同辈之中也属顶尖。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著的是整个玉虚宫。
    若能真正拜入玉清门下,性命之忧,或许真的可以解除。
    只是……
    余化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只是这“真正拜入”四个字,怕是没那么容易。
    陆玄嶂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不必过多担心。上清一脉,已非上古之时。如今执掌天地秩序的,是我玉清一脉。你如今虽只是入我仙府,但我答应你——”
    他目光直视余化龙,语气郑重了几分。
    “只要斩杀了张鈺,我必会將你真正引入玉清一脉。到时候,你自然性命无忧。”
    余化龙闻言,精神一振。
    斩杀张鈺。
    这正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事。
    不单是为了向陆玄嶂表忠心,更是为了自己。他与张鈺的仇,已经结下。若张鈺真的活著离开洞天,日后成长起来,必成心腹大患。趁此机会,將其扼杀於紫府之境,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向陆玄嶂,问道:“敢问仙尊,可找到了那张鈺的下落?”
    陆玄嶂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能躲到哪里?”
    他站起身,负手立於平台边缘,目光望向远处翻腾的赤霞,语气从容不迫。
    “无非就在这南明离火洞天之內。我想找他,岂有找不到之理?”
    余化龙心中一喜,正要开口请战,却听陆玄嶂继续说道:
    “不过,这洞天之中,似乎有人在帮他。”
    “有人帮他?”余化龙一怔。
    陆玄嶂点点头:“根据多次出手的跡象来看,应该有两个『张鈺』在同时行动。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杀戮,一个隱匿。我费了些功夫才分辨出来——也正是因为此,才多花了一些时日。不过即便如此,我也已经锁定了其大概的范围。”
    余化龙闻言,当即抱拳道:“请仙尊告知那张鈺的下落,在下愿为先锋,亲手將其斩杀!”
    他话音落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然而,陆玄嶂却摇了摇头。
    “不急。”
    他转过身,看向余化龙,目光中带著一丝意味深长。
    “那片地方並不小。你一个人进去,未必能找到他。更何况——”
    他顿了顿。
    “即便是找到了,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余化龙一愣,隨即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
    不是张鈺的对手?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三劫人仙!
    当日在洞天之外,他虽然只出了七分力,但那一掌之下,张鈺便已重创吐血、断臂逃生。那是实打实的仙凡之隔,岂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即便是在这洞天之內,实力受到压制,仙凡之別也绝非区区紫府可以撼动!
    陆玄嶂看著余化龙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色,脸上的轻鬆之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我收到了最新消息。”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渊海龙族派出的那位龙王——炎涛龙王敖煊——三个月前,死了。”
    余化龙瞳孔猛然收缩。
    “死……死了?”
    “就死在这南明离火洞天之內。”
    陆玄嶂盯著余化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说是谁杀的?”
    余化龙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的声音:
    “张……张鈺?”
    陆玄嶂缓缓点头。
    “虽然没有確切消息,但应该就是他。”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翻腾的赤霞,声音低沉。
    “这洞天之內,除了南明离火之外,並无其他值得仙人爭斗的宝物。便是偶有衝突,以仙人之间的默契,也极少会真正下死手。可那敖煊,確实死了。形神俱灭。”
    余化龙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莫非……是上清一脉有仙人暗中进入了洞天?”
    “不是。”
    陆玄嶂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洞天开启之后,进入其中的每一位仙人,都在我玉清一脉的观测之中。我可以保证,其中绝无上清一脉的仙人。而且这些仙人在洞天內的动向,我也全部清楚。”
    他看向余化龙,目光深邃:
    “正因为清楚,我才敢肯定——那龙王,必定是张鈺所杀。”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张鈺身为上清一脉如此重要的弟子,手中有些保命的杀招,再正常不过?”
    余化龙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一日。
    张鈺以紫府之身,硬接他一掌而不死,反而借力遁入洞天。那份实力,本就已超出常理。
    想起商汤曾告诉他的那些事——震天箭,那窃取七窍玲瓏心的莫测手段……
    若说他手中还有什么底牌,足以威胁到仙人……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余化龙定了定神,看向陆玄嶂。
    “仙尊有何安排?”
    陆玄嶂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案几之前,拈起一枚棋子,悠然落下。
    “等。”
    ……
    时间又过去了数日。
    这一日,宫殿之外,陆续有遁光落下。
    第一道遁光,呈青金色,带著凛冽的风灵气息。光芒敛去,显出一只神骏无比的青色巨鸟——正是凤凰一族的风鸞王。
    第二道遁光,呈淡金色,祥和寧静。光芒敛去,显出一名身披袈裟、手持念珠的中年僧人。那僧人面容古朴,眼神温润,周身繚绕著一层若有若无的佛光,一看便知是禪宗高人。
    ——法號“渡难”,禪宗罗汉境强者,位比人仙。
    第三道遁光,呈赤红色,炽烈逼人。光芒敛去,显出一名身形巨大、足有一丈开外的女子。那女子周身繚绕著熊熊火焰,面容凌厉,眼神如刀,一股彪悍狂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祝融夫人。
    陆玄嶂立於平台之上,看著这三位到来的强者,脸上的笑容虽依旧从容,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原本估算,此番至少能有七八位仙人级別的存在前来。
    然而此刻,殿中加上他与余化龙,也不过五人。
    比他想像的要少。
    风鸞王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开口道:
    “不必再等了。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人早就被长陵嚇破了胆子,根本不敢来了。”
    它说这话时,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自詡一方霸主的仙人们,一听到长陵持戮仙剑横扫南赡的消息,便一个个噤若寒蝉,说什么“洞天內凶险莫测”“需从长计议”,实则不过是怕了。
    怕杀了张鈺之后,引来长陵的报復。
    风鸞王说完,目光落在祝融夫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祝融夫人,我们几个敢来,那是各有各的理由。你们巫族,这些年不是一直避世不出么?怎么也敢掺和这趟浑水?”
    祝融夫人闻言,凌厉的面孔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淡淡道:
    “我们祝融一脉,可不是后土一脉。会害怕那截教长陵?大不了就是一战,谁死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得硬气,但在场眾人都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祝融夫人这番话,分明是在掩饰什么。
    巫族如今的情况,谁不知道?
    上古之时,巫族曾与妖族爭霸天地,盛极一时。但自巫妖大劫之后,巫族便元气大伤,后裔凋零,早已不復当年之勇。
    如今的巫族,避世而居,低调行事,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此番祝融一脉却跳出来,公然要杀上清弟子,若说没有隱情,谁信?
    不过,既然人家不愿说,眾人也懒得追问。
    风鸞王嗤笑一声:“不想说原因?罢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为了找我那儿子报仇,你们几个是什么打算,我不在乎。”
    它顿了顿,目光转向陆玄嶂。
    “陆玄嶂,你把我们召集而来,可是找到了那张鈺的下落?”
    陆玄嶂点点头,抬手一挥。
    面前的虚空之中,忽然浮现出一片由火灵之气凝聚而成的地图。
    那地图广约百丈,山川起伏,赤霞流转,正是南明离火洞天的全貌。而在地图最核心的位置,有一片区域被標註成了深红色——那里空间裂隙密布,阴阳火灵混乱到了极点,正是张鈺与刘道人之前藏身的“核心禁区”。
    “通过我玉清一脉的天机之术推演,结合诸多跡象,”陆玄嶂指著那片深红色区域,“那张鈺,就躲在这里。”
    几人目光落在地图上,互相看了一眼,隨即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怀疑陆玄嶂的话。
    因为在场眾人,若论谁最想让张鈺死,玉清一脉绝对排在首位。张鈺展现出的天赋越惊人,玉清一脉对他的杀意便越重。陆玄嶂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渡难罗汉盯著那片区域,眉头微微皱起。
    “此地空间破碎,裂隙密布,阴阳火灵混乱至极。寻常紫府进去,便是白白送命。我等五人全部进入,也难以覆盖如此广阔的区域。更何况——”
    他顿了顿。
    “那张鈺若察觉到我等逼近,提前遁走,我等又如何围堵?”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核心禁区太大,五人进去,根本不可能形成包围。而张鈺若是有心躲藏,只需往那些最危险的裂隙深处一钻,他们根本无从追起。
    陆玄嶂闻言,却微微一笑。
    “不必担心”
    他抬手,掌心光芒一闪,一枚玉符缓缓浮现。
    那玉符呈黑白两色,约莫三寸见方,通体流转著玄妙的阴阳二气。符面之上,无数细密的道纹交织缠绕,隱隱构成一幅太极图的模样。那太极图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仿佛在演化天地初开的玄妙景象。
    渡难罗汉的目光落在那玉符之上,原本古井无波的脸色,骤然一变!
    “两仪微尘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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