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诛心的盾车

    哈密城的黎明是死一般寂静。
    空气中那种粘稠的血腥味似乎连风都吹不散。
    赵光抃靠在城垛上打了个盹,就被一阵奇怪的吱呀声惊醒了。那不是马群奔跑的震动,也不是號角声,而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沙地上碾过的声音。
    “將军!”
    观察哨兵的嗓子因为昨天的喊叫已经哑了,“他们……他们推出个怪东西!”
    赵光抃一个激灵站起来,抄起旁边的单筒望远镜。
    视野里,清晨薄雾中,几十辆高大的又笨重的大车正缓缓推进。
    那车軲轆比人都高,上面架著厚厚的原木板,还包著几层生牛皮。这种“盾车”是当年后金在辽东对付明军火器的杀手鐧,没想到巴图尔也学会了。
    但让赵光抃手心冒汗的不是这几块木板。
    而是在那木板前面,掛著的……人。
    密密麻麻,像腊肉一样掛在盾车前面。有用绳子绑著的哈萨克老人,有被揪著头髮的叶尔羌妇女,最前面那辆车上,竟然还绑著几个穿著汉服、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是……老张头?”
    旁边的副將王进忠突然惊叫一声,指著第一辆盾车最中间那个昏迷不醒的老头,“那不是前几天给咱们运粮被抓的那个通译吗?”
    赵光抃心头一沉。
    “这帮畜生!”他狠狠锤了一下城垛,砖石碎屑扎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这哪里是攻城?这是诛心!
    盾车越来越近。
    三百步。
    这个距离,红夷大炮稍微瞄准一下就能把那破车轰成渣。
    “开炮啊!”
    一个年轻的千总握著令旗,手却一直在抖。他身边的炮手也都傻愣著,没人敢点火。
    因为那一炮下去,炸碎的不光是盾车,还有那几十条甚至上百条人命。其中可能有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的商贩,甚至可能是某些士兵的亲戚街坊。
    “將军!下面有人在喊话!”
    顺风传来一阵悽厉的喊声。
    “赵將军救我!我是王老三啊!”
    “別开炮!求求你们別开炮!我有孩子!”
    盾车后面,传来准噶尔人放肆的狂笑声。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嘲弄著这支以“仁义之师”自居的大明军队。
    “怎么办?”
    城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赵光抃。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更有犹豫。
    如果不打,这几十辆盾车推到壕沟边,那一车车的沙袋和攻城梯就会瞬间填平那道防线。到时候,几万准噶尔铁骑衝进来,哈密城就完了。
    如果打……
    赵光抃看著那些绝望的面孔,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这就是巴图尔那个老狐狸的手段。他在赌。赌大明军队的“妇人之仁”。
    “呼——”
    赵光抃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个恶人,必须由他来做。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城头却异常清晰,“今天站在城下的,不是咱大明的百姓,也不是咱们的父老乡亲。他们挡在盾车前,那就是准噶尔的挡箭牌,是敌手中得刀!”
    “可是將军……”王进忠想说什么,却被赵光抃那双赤红的眼睛瞪了回去。
    “你闭嘴!”
    赵光抃一把推开千总,大步走到那门还在冒著余温的弗朗机炮前。
    炮口黑洞洞的,正对著那个被绑在盾车上的老张头。
    老张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费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那是最后的求救,也是绝望的告別。
    赵光抃的手按在火绳上,微微颤抖。
    但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当年大凌河城破时那满城的尸山血海,是如果哈密失守,这背后关中千万百姓將面临的屠刀。
    “慈不掌兵。”
    他低声念了这四个字,像是给自己催眠,又像是向漫天神佛懺悔。
    “呲——”
    火摺子点燃了引信。
    “轰!”
    弗朗机炮身猛地一震,喷出一团刺眼的火光。
    这门子母炮早已装填好了开花弹。这在百步之內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一枚黑球呼啸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忍的弧线,精准地砸在第一辆盾车的正中心。
    “嘭!”
    一声闷响。
    木板碎裂的声音。人体被撕扯的声音。那是地狱传来的交响乐。
    老张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化作了一团血雾。连同他身边的七八个妇孺,还有那辆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盾车,瞬间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墟。
    这一炮,不仅炸碎了巴图尔的阴谋,也炸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城头鸦雀无声。
    士兵们看著那一炮的惨状,有人在乾呕,有人跪在地上发抖。
    “都愣著干什么?!”
    赵光抃转过身,脸上沾满了炮火反噬的黑灰,甚至还有不知哪里飞来的血点子。但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看看下面!那是敌人!心软?你们今天心软了,明天死的就不是这几十个,而是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儿!是整个西北的父老!”
    他一把揪住那个正在呕吐的新兵,指著正在燃烧的盾车残骸。
    “战场上没好人坏人,只有活人和死人!咱们退一步,就是给那帮韃子递刀子!是眼睁睁看著他们杀进来屠城!告诉我!你们想死吗?想让家人死吗?”
    “不……不想……”新兵哆嗦著。
    “那就给老子开火!”
    赵光抃鬆开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又点了一门炮,“今天这所有的杀孽,老子一个人背了!下了地狱,油锅我一人跳!但只要老子还站在这,谁也別想从这过去!”
    “轰!”
    第二炮响了。
    这一炮似乎打醒了所有人。
    是啊。
    这就是战爭。你死我活,容不得半点温情。
    那些年轻的士兵,眼里的犹豫开始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他们不是为了杀戮而开火,是为了生存。
    “开炮!”
    王进忠拔出腰刀,嘶吼著下令。
    “轰轰轰轰——”
    哈密城头再次陷入了沸腾。
    这一次,没有瞄准,没有犹豫。红夷大炮、弗朗机、虎蹲炮,甚至那一排排燧发枪,像暴雨一样倾泻向那些盾车。
    “啊——”
    城下再次变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被绑做肉盾的人,在密集的火网下瞬间成片倒下。盾车被炸得东倒西歪,甚至引起了连环殉爆(因为有些盾车后面推著火药桶)。
    在炮火中,没有区別,没有怜悯。
    不管是督战的准噶尔精锐,还是无辜的肉盾,统统被打成了筛子。
    远处,金帐之內。
    巴图尔捏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他听到了那连绵不绝的炮声。那声音比昨天还要猛烈,还要决绝。
    “怎么可能?”
    旁边那个出主意的狗头军师嚇得跪在地上,“大汗……那、那可是汉人百姓啊……他们怎么敢……”
    “啪!”
    巴图尔一巴掌把他扇飞出去。
    “蠢货!你以为这里是大明的朝堂?能那一套仁义道德来绑架?赵光抃,那是赵率教的种!他爹当年敢吃人肉守城,他今天就敢杀百姓守国!”
    他看著远处那腾起的硝烟,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凝重。
    这一招“诛心计”,不仅没动摇明军的意志,反而逼出了他们的凶性。一支见过了血、杀过了“无辜”还没崩溃的军队,才是最可怕的。
    “传令,撤回来。”
    巴图尔冷冷说道,“让那些废物退回来。这招不灵了。再试,就是送人头。”
    晌午时分。
    炮声终於停歇。
    城下的几十辆盾车已经全部变成了还在燃烧的废木堆。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臭味,让人窒息。
    赵光抃靠在还有些发烫的炮管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已经干硬的饃饃,想咬一口,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將军……”
    王进忠默默地递过一个水囊。
    赵光抃灌了一口,那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喉咙发痛,也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
    “老王。”
    他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记下来。今天杀的每一个人,都记在我的功劳簿反面。等这仗打完了,我去给他们立个碑,磕头赔罪。”
    “將军,这不能怪您……”
    “不怪谁。”赵光抃摆摆手,“这世道就是这样。要想把那帮吃人的狼打回去,咱们就得变成比狼还狠的虎。你看看那些新兵蛋子,眼神变了吗?”
    王进忠回头看去。
    確实变了。
    如果说昨天他们还是被逼著开枪的农夫,今天经过这一场,那些年轻的脸庞上虽然还带著泪痕和炮灰,但那种恐惧和迷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和坚硬,那是一个老兵才有的眼神。
    “这就是炼狱啊。”
    赵光抃喃喃自语,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咱们大明想要真正站起来,这种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干。今天我赵光抃做了那个屠夫,只要能保住身后的太平,值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都打起精神来!巴图尔那老狗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这只是开胃菜,硬菜还没上呢!”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將是比今天更残酷百倍的考验。但至少现在,这座孤城和这群被逼成野兽的士兵,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黑暗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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