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最先醒过来的是康康。
这孩子心里装著事,昨晚熬的那锅醒酒汤。
秦爷爷说一定要趁热喝,结果他端到灶台上温著,后来被奶奶赶去睡觉,也不知道爸和姑父喝了没有。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清晨的院子里,薄薄的雾气还没散尽,葡萄架上掛著一串串青涩的果子,叶子上滚著露水。
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潮润润的青草味。
康康先去灶房看了看。
安母正在和麵包饺子。
那锅醒酒汤还盖著盖子,原封不动。
他嘆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他点上火,把汤重新热上,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做完这些,他站在灶房门口,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还关著,爸爸肯定还没起。
康康摇摇头,决定先去秦爷爷家。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辰辰蹲在那儿,手里还攥著那架纸飞机模型,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在打瞌睡。
“辰辰?”
康康走过去。
“你蹲这儿干嘛?”
辰辰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揉了揉眼睛。
“我等姑姑她们起来。”
康康笑了,
“姑姑她们昨晚坐那么久火车,肯定要多睡会儿。你等什么?”
辰辰眨眨眼,好像这才反应过来。
“哦,对哦。”
他站起来,腿都蹲麻了,齜牙咧嘴地跺了跺脚,忽然又想起什么。
“康康哥,你说姑姑她们今天会跟咱们一起去天安门吗?”
“应该会吧。”
康康说。
“妈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辰辰眼睛亮了,举著飞机模型比划了一下。
“那我要在天安门放飞机!让全国人民都看见!”
这是她最爱的玩具了~
康康哭笑不得,拍了拍他脑袋。
“你先去洗脸吧,脸都睡出印子来了。”
辰辰摸了摸脸,果然有一道深深的蓆子印。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回屋去了。
康康看著他的背影,摇摇头,推开院门出去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了,雾气散尽,院子里亮堂起来。
林素素也起来了,来帮婆婆一块包饺子,
安母婆媳俩正忙活著,安红英从客房里出来了。
“娘,起这么早?”
她走过来,想帮忙。
安母头也不回。
“你別动,坐著去。”
安红英哭笑不得。
“娘,我真没事,以前我怀孕你也没让我这么金贵过啊!”
“以前你年纪小,现在多大年纪了?有事没事我不管。”
安母手里的擀麵杖点著她。
林素素憋笑。
“大姐你就听咱娘的!”
“反正这一个月,你不许进灶房。听见没?”
安母继续说道。
安红英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了回去。
四十岁还咋了,又没老!
她知道娘的脾气,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她只好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看著娘忙活。
“见明还没起?”
“没呢,昨晚喝成那样,今儿不睡到日上三竿才怪。”
安红英笑了,想起昨晚厉见明被两个半大小子架著走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
“他呀,平时滴酒不沾,今天是真高兴了。”
“高兴也不能那么喝。”
安红英埋怨,眼里却带著笑。
安母也笑。
“不过见明这孩子,实在,喝了酒不闹,倒头就睡,省心。”
安红英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正说著,东厢房门开了。
安青山从里面出来,脚步虚浮,扶著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
他眯著眼,被太阳晃得睁不开,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没睡醒的迷糊。
安红英看见他那样,噗嗤笑出声来。
“青山,你这是咋了?昨晚被雷劈了?”
安青山看了姐姐一眼,含糊的嗯了一声,然后四下张望,好像在找什么。
“找啥呢?”
安红英问。
“素素呢?”
他嘟囔著,声音黏黏糊糊的。
安红英指了指灶屋。
“在里头帮忙。”
安青山哦了一声,就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安红英。
“姐,你见著我媳妇没?”
安红英愣住了。
“刚不是跟你说了么?!安青山你喝傻了啊!”
安青山好像这才反应过来。
“哦,对。”
他继续往灶房走。
安红英看著弟弟的背影,忍不住偷笑。
平时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喝顿酒就跟丟了魂似的?
安青山走到灶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林素素正蹲在灶前添柴,脸上被火光映得红红的。
她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就看见自家男人站在门口,头髮乱成鸡窝,脸上还带著蓆子印,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你起来了?”
林素素站起来。
“头疼不疼?康康熬了醒酒汤,在灶上温著呢,我给你盛一碗。”
安青山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林素素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了?”
安青山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林素素的脸“腾”的红了。
“你干嘛?”
她压低声音,瞪他。
“娘和姐都在外头呢!”
安青山好像这才回过神来,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我就是想看看你。”
林素素又好气又好笑,推了推他。
“行了行了,快去喝醒酒汤,喝完洗脸去,一会儿该吃饭了。”
安青山乖乖去盛汤。
安母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儿子这是喝多了,还没醒透呢!
脑子不清醒,光知道黏媳妇。
她心里又好笑又欣慰。
儿子和儿媳妇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安青山端著碗,坐在门槛上喝汤。
康康熬的这方子不错,热汤下肚,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脑子渐渐清明起来。
他喝著喝著,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自己抱著素素不撒手。
想起那些黏黏糊糊的话,那些缠缠绵绵的事……
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林素素从灶房出来,正好看见他这副模样。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小声揶揄。
“想起来了?”
安青山没说话,耳朵更红了。
林素素憋著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昨晚上某些人可说了不少话,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不?”
安青山转过头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点哀求,又带著一点宠溺。
林素素被那眼神看得心软,笑著戳了戳他脑门。
“行了,不逗你了。快喝,喝完去洗把脸,一会儿孩子们该都起了。”
安青山点点头,乖乖把剩下的汤喝完。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孩子们一个个爬起来,洗脸的洗脸,扎辫子的扎辫子。
二丫的红裙子终於穿上了,转著圈让大丫看。辰辰的纸飞机又被他拿出来,在院子里试飞了几次,每次栽跟头就追著捡回来,乐此不疲。
厉见明最后一个起来的。
他揉著脑袋从客房里出来,脸还有点肿,但精神已经恢復了。
看见安红英坐在灶房门口,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声问。
“昨晚我是不是喝多了?”
安红英斜他一眼。
“你说呢?”
厉见明訕訕笑道。
“没给你丟人吧?”
“丟人?”
安红英忍不住笑了。
“你睡得跟猪似的,丟什么人?”
厉见明鬆了口气,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
“那我没在长辈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安红英想了想,摇摇头。
“没,你就嘟囔了几句,然后就睡著了。”
厉见明放下心来,憨憨地笑了笑。
安红英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软软的。
这个男人,老实,本分,喝了酒就睡,醒了就憨笑,一辈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