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从余庆戏台出来，本想直接回香花畦，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胡同。
    傍晚的光把青砖灰瓦染成暖色，几只麻雀在电线桿上跳来跳去。巷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墩还是那几个石墩，但又有很多肉眼可见的变化……
    闪闪还住在老袁那，便跟著她，“舟舟姐，要回去看看吗？你的小屋原址正在建造，引进个咖啡厅是不错的。带屋顶花园的咖啡厅，可以看见內城绵延屋顶的咖啡厅……”
    南舟往里走，脚步慢下来。
    孙阿姨家的小院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炒菜的香味，还有小孩的笑声。
    “南设计师回来了？”孙阿姨正好出来倒水，看见她，眼睛一亮，“哎哟喂，可算见著你了！我家丫丫老念叨你呢。咦，怎么瘦了这么多！”
    南舟心里暖暖的：“孙阿姨，我挺好的。”
    孙阿姨不由分说，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老袁，南舟回来了！”
    伴隨著一声大嗓门，老袁穿著一只拖鞋，光著一只脚跑了出来。“丫头，吃了没？没吃正好，家里燉了排骨，一起进来吃一口？”
    南舟看著他那只光著的脚，忍不住笑了：“老袁，你鞋呢？”
    老袁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只拖鞋，愣了一下，隨即摆摆手：“没事没事，鞋不重要，你吃了没？”
    “我约了人，转转就走。”南舟说，“等忙完这阵儿，再回来看你们。”
    “那可说定了啊！”孙阿姨脸上带著从容的笑，“你看现在咱们胡同，建得多好！”
    日子总要往前过，人们正在慢慢遗忘小屋被强拆的下午，只有南舟还留在过去里。
    张小川家的烤肉店，架著脚手架，建设的如火如荼。张小川正在门口和工人说话，看见她，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
    “南舟姐！”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等开业了，你一定得来！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南舟看著这个当初头破血流也要挡在推土机前的年轻人，心里暖暖的：“一定来。哦，对了，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
    张小川挠挠头，似在回忆，“现在都挺好的，现在这一片，卫部长主抓。”
    卫文博代表程征，这是垂直管理，是程征的承诺正在一步步兑现。
    一切都欣欣向荣。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聂建仪倒台了，再也没人会为难他们了吧？
    “哦，对了，这两天看见一个陌生女人，不像游客，逮著人就聊天。”张小川补充了一句。
    “女人？什么样子？都聊什么？”南舟心下不解，问道。
    “怎么说呢？……”张小川斟酌著措辞，情况似乎有些复杂，“感觉她的脸上，有和年龄不相符的苍老。就是，问问补偿啥的。”
    苍老？
    那是被生活所迫的人吗？
    还是说，她的家园也面临著拆迁改造的情形？
    南舟心里隱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想了想，说：“如果她再来，你留个心，问问她是哪里的。”
    南舟没有再追究，和闪闪分別，准备回住处，走到巷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程征的微信：“在做什么？”
    南舟打字：“回了趟银鱼胡同。”
    程征的回覆很快：“对现在的建设，还满意吗？我的女王。”
    “我的女王”——这四个字让南舟愣了一下。她想起那条被她拒绝的帆船项炼，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打字：“今天在余庆戏台，看了一齣戏。”
    程征：“哦？什么戏？”
    南舟想了想，敲下几个字：“《齐大非偶》。”
    程征隔了几秒才回覆：“讲什么的？是坤总的新剧目吗？我以前是理科生，不太懂这些。”
    南舟看著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大非偶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两个门第悬殊的人，註定走不到一起。
    她不知道程征是真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她还没来得及回復，另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许鸿坤：“下周二，去晋城。不过这次我不想坐高铁了，自驾吧，当散心。”
    南舟愣了一下。
    自驾？
    去晋城开车要六个多小时，可不是一段短距离。但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坤总这莫不是在艾兰那碰了壁，要疗情伤呢？车里放著音乐，窗外是飞驰的风景，確实比闷在高铁上有助於消化情绪。
    她回覆：“好啊。不过我可能得带闪闪和清欢一起，你介意吗？”
    许鸿坤：“不介意。人多热闹。”
    南舟又问：“谁开车？我可不行。”
    她其实是有驾照的。大四那年趁著毕业前有点功夫，一鼓作气考下来的。但拿到本之后一次都没开过，平时出门全靠地铁，偶尔打车。让她开高速？那等於对別人的生命不负责。
    许鸿坤：“我开。放心，老司机了。”
    南舟暗搓搓地想：坤总啊，你刚经歷了那么一出，確定能专心开车吗？
    但她没说出来。
    她想了想，打开三个火枪手的群：“下周二出差去晋城，你们都有时间吗？想公费自驾旅游的，可以一起去。”
    易清欢秒回：“名正言顺摸鱼的机会，必须没问题！”
    闪闪则踏实的多：“给他们提案吗？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去几天？咦，自驾？我不会开车哎。”
    易清欢：“开车小事，看我的。”
    南舟嘴角弯起，易清欢的性子，人间真实。除了身体不太好，主打一个隨心意，活得自在又洒脱。
    她又切回程征的对话框，输入：“下周二我去晋城，之前和你说的晋城古建数字復原项目。”
    程征：“去几天？”
    南舟：“还没定，先卯著一周吧。就是和上次差不多。”
    这次程征隔得久了一些，才回覆：“抱歉，舟，不能与你同行。你，玩得开心。”
    南舟看著那行字，心里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其实可以理解的。他是华征的掌舵人，身上那么重的担子，怎么可能陪著她到处跑？能抽出时间给她发微信，已经不容易了。而且，她是告知，不是邀请。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交流的频率太低了”。
    確实，太低了。
    除非她搬进他的金丝笼子，放弃自己的事业，放弃自己的社交圈。可那又非她所愿。
    她想要的是並肩而行，不是仰望。
    和一个大人物恋爱，聚少离多，这应该是常態吧？
    她打字：“没事，我替你多看点风景。”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幸好。程征如果来了，谁都玩不高兴。
    她和闪闪、清欢可以肆无忌惮地聊八卦，可以挤在一个房间熬夜聊天，可以在路边摊吃得满嘴流油。可程征一来，所有人都会变成“乙方”，小心翼翼地看“甲方”的眼色。
    她想要的是一段可以放鬆的旅程，而不是另一场商务活动。
    她调出易启航的头像，纠结了几秒钟，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去。
    这种感觉很矛盾，明明上次易启航表示期待晋城之旅时，她还很欢迎。可此时此刻，她和程征报备了行程，却不好意思联繫易启航了。
    就好像，拿他当备胎似的。
    她，好討厌自己啊。
    她的討厌没持续两秒，又一条微信发来，是建大的小吴学弟：“南舟学姐，陆建筑师的设计图发过来了。我们催了好几次他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