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飞往江城的专机上,聂宏一言不发。
他靠在舷窗边,看著下方飞速倒退的云海,那张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老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激动,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在心底的,挥之不去的怀疑。
吴忧。
无虑。
一个八岁的孩子。
这三个词,像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活了快七十年,见过无数被誉为“天才”的棋手。
有的人,十岁入段,十五岁便能与顶尖高手分庭抗礼。
有的人,棋风诡譎,算路深远,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奇才。
但,八岁……
八岁就能在网络上,以一种近乎於戏耍的方式,將华夏年轻一辈的第一人,石悦,给彻彻底底地碾压了?
这……
聂宏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够用了。
他甚至一度怀疑,这是不是王文毅那个老傢伙,为了让自己安心,而故意编出来的一个善意的谎言。
可理智又告诉他,王文毅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在这种关乎国家顏面的大事上,他绝不可能拿自己开这种玩笑。
“唉……”
聂宏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下的最难的一盘棋,不是在棋盘上。
而是在,自己的心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华夏棋院未来的希望,石悦。
今天的石悦,没有了往日里那种属於天才的骄傲和自信。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还未完全消退的苍白和茫然。
他的脑海里,还在不断地回放著,昨天晚上那盘,让他输得体无完肤,信心崩溃的棋局。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遇到了一个,早已在山巔之上,俯瞰眾生的绝世宗师。
对方的每一手棋,都看似平平无奇。
但却又都像一把,早已预判了他所有后手的,锋利的手术刀。
將他的所有精妙的构思,所有深远的算计,都剖析得是支离破碎,体无完-肤。
那种,被完全支配的,无力感和恐惧感。
直到现在,还像一团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老师。”
石悦看著自己老师那副,同样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自责。
“我……我给您丟脸了。”
聂宏闻言,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看著自己这个,从六岁起就跟在自己身边,被自己视如己出的弟子。
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心疼。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石悦的肩膀。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充满了,一个师长最深沉的安慰。
“输一盘棋,天塌不下来。”
“那个『无虑』,他的棋力,早已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像。”
“你输给他,不丟人。”
聂宏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就温暖了石悦那颗,冰冷的心。
但他知道,老师只是在安慰他。
输了,就是输了。
而且,是输在了,一个可能比自己还要小很多很多的孩子手里。
这份打击,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走出来的。
专机,在江城国际机场,平稳地降落。
一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黑色商务车,將聂宏一行人,接上了车。
车子,没有驶向江城市区。
而是,向著那个,在传说中,充满了神秘和富贵的,吴家村。
疾驰而去。
当车子,缓缓地驶入吴家村那戒备森严,但却又充满了古朴和大气的大门时。
聂宏和石悦,再次被眼前这充满了极致的衝击力的景象,给深深地,震撼到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进入了一个村子。
而是,进入了一个,只存在於电影和小说里的,独立的世外桃源。
车子,在祖宅静心阁的门口,缓缓地停了下来。
大管事吴敬之,早已带著几个核心的管事,在门口,恭敬地等候著。
“聂院长,一路辛苦了。”
吴敬之的脸上,带著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管事,客气了。”
聂宏连忙,还了一礼。
两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
但却都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同为上位者的,强大的气场。
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
吴敬之,便领著聂宏一行人,向著那座充满了神秘和威严的书房走去。
聂宏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即將要见到那个,可能会彻底顛覆他所有认知的,传说中的神童了。
他的脚步,变得有些沉重。
书房的门,被缓缓地推开。
一股混合著顶级檀香和陈年书墨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聂宏,抬起头。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穿著一身黑色居家常服,正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棋盘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小小的身影。
那一瞬间。
聂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孩子。
而是一座,沉静了千年的,古老的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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