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风是被鸟叫醒的。
那鸟叫得极欢,嘰嘰喳喳,像在吵架。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些晃眼,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
他躺在一片荒草丛中。
草很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有脸露在外面。
阳光从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身上。
叶清风没有动。
他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况。
道行还在,只是消耗得厉害,剩了不到三成。
他鬆了口气。
还活著,这就够了。
隨即,他也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骂,那鬼东西,真尼玛不是个人。
弄不贏天罚,直接临死之际把他扔到了这未知的地方。
典型的吃软怕硬。
他坐起身,四下张望。
这是一片山谷,四周都是山,连绵起伏,看不见边际。
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远处有几棵树,歪歪扭扭的,看著有些荒凉。
没有路,没有人烟,没有半点熟悉的东西。
离他不远的地方,躺著两个人。
吕阳趴在地上,脸埋在草丛里,屁股撅得老高,姿势极不雅观。
沈昭月侧躺著,一只手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鬆开。
叶清风站起身,走到两人身边。
沈昭月的脸色很差,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乾裂,眉头紧皱著。
她身上那件玄色劲装有多处破损,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血痕,已经结了痂。
叶清风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又看了看吕阳。
这小子倒是没什么大碍,呼吸均匀,脸色也正常,就是趴在那里的姿势实在有些好笑。
叶清风没有叫醒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闭目调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昭月先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看见叶清风,看见吕阳,看见周围的荒山野草,然后才慢慢鬆开刀柄。
她坐起身,动作有些艰难。
肋骨处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按了按——断了两根,但没有错位,养养就能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药丸。
那药丸是黑褐色的,有拇指大小,散发著一股苦涩的药味。
她仰头吞了下去,闭目调息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些血色。
她睁开眼,看向叶清风,抱拳道: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稳,没有半点浮夸。
叶清风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不必多礼。你伤势如何?”
沈昭月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按了按肋骨:
“老伤未愈,又添新伤。不过死不了。”
她说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吕阳还在趴著,一动不动。
沈昭月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的腿。
“喂,醒醒。”
吕阳没反应。
沈昭月又踢了一脚,力道重了些。
吕阳终於动了。
他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脸从草丛里抬起来,沾了一脸的草叶和泥土。
他眯著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见了叶清风。
“仙师!”
他大叫一声,猛地坐起来,四处摸了摸,確认自己全须全尾,这才鬆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沈昭月,又看了看四周的荒山野草,一脸茫然:
“这……这是哪儿?”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咱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那咱们怎么回去?”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月:“因为我確实不知道。”
吕阳噎住了。
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凑到叶清风身边:
“仙师,您没事吧?”
叶清风:“没事。”
吕阳这才彻底放心,转头看向沈昭月,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沈捕头,你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沈昭月看著他,没说话。
吕阳越发得意,凑近了些:
“仙师那一剑,一剑化三千!不对,是一剑化万千!你没看见,那场面,嘖嘖……”
他比划著名,手舞足蹈:
“就那样,一剑挥出去,哗——满天的剑光,铺天盖地,那怪物躲都没处躲!
然后仙师又是一剑,哗——又来了三千!三千三千又三千,最后万剑齐发,那怪物直接被斩成肉泥!”
他说得口沫横飞,眼睛都在发光。
沈昭月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吕阳说完,眼巴巴地看著她,等著她露出惊嘆的神色。
沈昭月只是“哦”了一声。
吕阳愣了愣。
“哦?就这?”
沈昭月:“不然呢?”
吕阳:“你不觉得厉害吗?那可是神仙手段!一剑化万千!缩地成寸!三昧真火!”
沈昭月:“厉害。”
吕阳:“那你为什么不激动?”
沈昭月:“我为什么要激动?”
吕阳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说:
“正常人听到这些,不都应该纳头就拜吗?求仙师收徒,求仙师传道,求仙师带著一起修行……”
沈昭月打断他:
“那是道长的机缘,不是我的。”
吕阳愣住了。
沈昭月继续道:
“各人有各人的路。道长能成仙作祖,是他的造化。
我练我的刀,一步一步往上走,能走到哪里算哪里。到了顶也不如道长,那也是我的命。”
她说著,拍了拍腰间的刀:
“这刀,我跟了它十几年。它不会飞,不会化万千,但它能砍人。够了。”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叶清风,眼神里带著困惑。
叶清风也在看著沈昭月。
他见过很多人,听说他有神通,便眼热心动,想方设法要拜师求道,亲近他。
想到这,他也是斜瞥了一旁的吕阳一眼。
而像沈昭月这样,明明亲眼见过他的手段,却毫无艷羡之色的,还是第一个。
他忽然开口:
“你就没想过,也走这条路?”
沈昭月摇头:
“没想过。道长能走的路,我走不了。我能走的路,只有这一条。”
她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就算我想走,道长也不一定收。吕公子跟著您,不也还是个凡人?”
吕阳:“……”
这话扎心了。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吕阳缓过神来,挠了挠头,还是想不通。他凑到叶清风身边,压低声音问:
“仙师,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叶清风没理他。
沈昭月也没理他。
三人沉默了片刻。
吕阳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四周:
“对了,咱们这是在哪儿?”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那咱们去哪儿?”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你能不能別说不知道了?”
沈昭月:“能。但我確实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