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你大哥我这次考得不错。”
    他把“不错”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年级前十，怎么样？”
    他说著，下巴微微扬了扬，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林听晚看著他，嘴角也翘起来。
    “我比你好点。”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年级第九。”
    林安澜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
    “第九？”他把勺子拔出来，“你上学期不是二十多名吗？”
    “这学期努力了。”林听晚端起杯子喝水，眼睫毛垂著，嘴角那点笑意却掩不住。
    林安澜噎住了。
    他扭头看向趴在桌上的林安宇。
    “安宇，你呢？”
    林安宇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
    “第一。”
    “第……”林安澜话没说完，林安宇又补了两个字。
    “满分。”
    屋里静了一瞬。
    电风扇嗡嗡转著，冰棍水从林安邦手上滴下来，啪嗒，啪嗒。
    林安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水渍，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大哥，我的冰棍化了。”
    没人理他。
    林安澜把勺子往瓜里一插，整个人往藤椅背上一靠。
    “不吃了。”他说。
    林听晚抿著嘴笑。
    林安宇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姐，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三年级的书。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说的都是实话。
    林安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没人注意他的冰棍，只好继续舔。
    化了就化了，还能舔。
    张嫂端著盆从后院进来，见这阵势，笑著摇摇头。
    “又比成绩了？”
    林安澜闷闷地“嗯”了一声。
    张嫂把盆搁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你年级前十还不知足？去年才二十多名呢。”
    林安澜哼了一声：“可我二妹第九，安宇满分。”
    张嫂笑了：“那你不该高兴？你弟弟妹妹有出息，你这个当大哥的，脸上有光。”
    林安澜愣了一下，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林听晚已经笑出声来。
    林安宇还在翻那本书，哗啦哗啦。
    林安邦舔完最后一口冰棍，举著光禿禿的棍子，迈著小短腿跑到张嫂跟前：“太姑婆，还要。”
    张嫂弯腰把他抱起来：“不能再吃了，一会儿该肚子疼了。走，太姑婆给你洗洗手。”
    林安邦被抱走了，嘴里还在嘟囔：“可是我的冰棍化了……”
    外头传来自行车铃声。
    林安邦耳朵尖，立刻在张嫂怀里扭起来：“爸爸！爸爸回来啦！”
    张嫂把他放下，小傢伙迈著小短腿就往院门口跑。
    林远推著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掛著个网兜，兜里是几个西红柿，红彤彤的。
    他弯腰把林安邦抱起来，掂了掂。
    “又沉了。”
    林安邦搂著他脖子，嘴里黏糊糊的：“爸爸，大哥不高兴，二姐笑他，三哥不说话，我的冰棍化了。”
    林远挑了挑眉，抱著孩子进了堂屋。
    林安澜已经从藤椅上坐起来，叫了声“爸”。
    林听晚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网兜。
    林安宇抬起头，叫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翻书。
    林远把林安邦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林听晚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怎么，安澜又不高兴了？”
    林听晚抿嘴笑：“大哥考了年级前十，本来挺高兴的。
    然后我考了第九，安宇考了第一满分，他就不高兴了。”
    林远看向大儿子。
    林安澜脸微微红了红，嘟囔道：“我没不高兴。”
    林远笑了。
    “考得不错。”他说，“年级前十，比我那会儿强。”
    林安澜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亮。
    林远又看向林安宇。
    “安宇，满分？”
    林安宇点点头，继续翻书，哗啦哗啦。
    林远没再多说什么。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可什么东西到他手里，一学就会，一会就精。
    林婉晴说像他外公，林远没见过那位，但他知道，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
    “妈呢？”他问。
    “妈还没下班。”林听晚说，“纺织厂那边说今天开会。”
    林远点点头。
    林婉晴现在是纺织厂工会副主席，工作比以前忙多了，但人精神，气色也好。
    她这几年做得顺，领导信任，群眾认可，林远替她高兴。
    林安邦扯了扯林远的裤腿：“爸爸，我的冰棍化了。”
    林远低头看他，小傢伙仰著脸，一脸委屈。
    “化了就化了，明天再吃。”
    林安邦瘪瘪嘴，又跑去找张嫂了。
    晚饭时候，林婉晴回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张嫂做了几个拿手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绿豆汤，凉凉的，解暑。
    林安邦坐在林婉晴旁边，拿勺子舀绿豆汤喝，舀得到处都是。
    林安澜给他擦嘴，动作笨拙，却很耐心。
    林听晚把排骨往林安宇碗里夹了一块。
    “安宇，多吃点。”
    林安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谢谢二姐。”
    林婉晴看著几个孩子，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听晚，你下半年就上初中，得用功了。”
    林听晚点点头：“妈，我知道。”
    林安澜插嘴：“妈，我下学期初三了。”
    林婉晴看他一眼：“知道，你初三了，当哥哥的，要带好头。”
    林安澜挺了挺胸：“那当然。”
    林安邦抬起头，嘴里含著绿豆汤，含糊不清地说：“我呢？我呢？”
    林婉晴笑了，摸摸他的头。
    “你呀，先把饭吃完，別洒得到处都是。”
    林安邦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子——果然洒了一圈绿豆汤，还有几粒米饭。
    他嘿嘿笑了一声，拿起勺子继续舀。
    林安宇翻完最后一页书，把书合上，抬起头。
    他忽然开口，“爸，我下学期想跳级。”
    屋里静了一瞬。
    林远看著他。
    “跳级？”
    林安宇点点头：“四年级的课我都看完了，五年级的也看了一半，我想直接上五年级。”
    林安澜勺子停在半空。
    林听晚看著他，眼睛里有点复杂——佩服，也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林婉晴看向林远。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好了？”
    林安宇点点头。
    “行。”林远说，“回头我跟你老师谈谈。”
    林安宇“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发呆。
    林安澜看看他，又看看碗里的红烧肉，忽然觉得自己这“年级前十”好像也没那么值得嘚瑟了。
    林安邦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他伸出小胖手，扯了扯林安宇的袖子。
    “三哥，你吃排骨。”
    林安宇低头看他，小傢伙脸上沾著饭粒，眼睛亮亮的。
    他夹起碗里那块排骨，放到林安邦碗里。
    “你吃。”
    林安邦高兴了，抓起排骨就啃，啃得满脸都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