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矗立在天地间的梧桐神木，突然颤抖起来。
不是风吹的。
是从树干深处传来的震动。
咔嚓。
一声脆响。
像是琉璃崩碎，又像是蛋壳破裂。
神木那原本枯败的树皮上，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金色的光，从那些裂缝里射了出来。
光芒太刺眼，把这漆黑的夜照成了白昼。
那些原本围在四周，等著分食血肉的鬼哭谷妖魔，被这光一照，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化作了青烟。
站在树前的凰，眯起了眼睛。
他占据著比丘的肉身，那张原本儒雅的脸上，此刻满是戾气。
他抬起手，想要遮挡这刺眼的金光。
“垂死挣扎。”
凰冷哼一声。
他伸出一只手，赤金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朝著神木狠狠抓去。
那是准帝的一击。
带著毁灭天地的意志。
这一抓下去，別说是树，就是这落凤坡的地脉，也要被抓断。
利爪落下。
却停在了半空。
再也落不下去分毫。
因为有一只手，挡住了它。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手印。
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手。
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那是一只读书人的手。
顾乡站在金光里，单手擎天。
他的袖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身子，却稳得像是一座山。
在他身边，苏青一袭红衣，赤足而立。
两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顾乡身上的浩然正气，原本是至刚至阳，带著一股子书卷气。
苏青身上的妖气，原本是诡异多变，带著一股子魅惑意。
此刻，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却完美地融合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金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接撞碎了头顶那片被凰封锁的黑天。
轰！
气浪炸开。
凰的那只赤金利爪，瞬间崩碎。
凰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抬起头，死死盯著光柱中的两人。
眼中不再是之前的轻蔑，而是多了一丝凝重。
“涅槃种……”
凰咬著牙，挤出这三个字。
“你竟然真的把它炼化了。”
顾乡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
动作慢条斯理，就像是在整理书桌。
“前辈这就惊讶了？”
顾乡看著凰，语气平淡。
“书上说，天道酬勤。”
“我顾乡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虽然没考上状元，但这道理还是懂的。”
“你既然给了我机会，我要是不抓住，岂不是对不起你这番苦心？”
凰冷笑。
“牙尖嘴利。”
“就算你炼化了涅槃种，也不过是个刚刚踏入准帝门槛的雏儿。”
“本座可是上古真凤。”
“杀你，依然如杀鸡。”
凰身上赤金火焰暴涨。
那是真正的帝威。
虽然因为肉身的限制，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但也足以压塌这方天地。
顾乡没动。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青。
苏青也在看他。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怕吗？”顾乡问。
苏青摇了摇头。
“不怕。”
“有你在，阎王殿我也敢闯一闯。”
顾乡笑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凰。
“前辈，你听到了。”
“我媳妇说不怕。”
“既然她不怕，那我这个当相公的，自然也不能怂。”
顾乡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天地间响起了一声读书声。
那是万千学子朗诵圣贤书的声音。
浩然正气化作一条长河，环绕在顾乡周身。
“子不语，怪力乱神。”
顾乡轻声念道。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那条浩然长河猛地一震。
凰身上那原本不可一世的帝威，竟然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压下去了一截。
“儒道法则？”
凰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书生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儒道法则领悟到这种地步。
言出法隨。
这是真正的言出法隨。
“还没完呢。”
苏青也往前踏了一步。
她身后的九条尾巴猛地张开，遮天蔽日。
金色的火焰在尾巴尖上跳动。
那是凤凰真火。
是凤帝留给她的最后馈赠。
“老东西，你不是想要我的妖丹吗？”
苏青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有本事，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苏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的。
下一刻，她出现在凰的头顶。
九条尾巴如同九条金色的长鞭，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抽下。
啪！
空气被打爆。
空间裂开一道道黑色的缝隙。
凰抬手格挡。
砰！
金光四溅。
凰被这一击砸得身子一矮，双脚陷进了泥土里。
但他毕竟是准帝。
反应极快。
反手一抓，扣住了苏青的一条尾巴。
“找死！”
凰掌心喷出黑色的魔火，顺著尾巴就要烧向苏青的本体。
那是太上忘情宗的魔功。
专门污人神魂。
苏青却不躲不避。
她任由那魔火烧上来。
就在魔火即將触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她身上突然亮起了一层白光。
那是顾乡的浩然正气。
嗤嗤嗤。
魔火遇到浩然正气，就像是雪遇到了滚油，瞬间消融。
苏青趁机一脚踹在凰的脸上。
这一脚，没用什么妖法。
就是实打实的肉身力量。
加上涅槃金炎的加持。
砰！
凰被踹得倒飞出去，撞断了十几棵大树，最后砸进了一座山崖里。
碎石滚落，烟尘四起。
苏青落在顾乡身边。
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脚。
“脸皮真厚。”
苏青吐槽了一句。
顾乡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髮丝。
“小心点。”
“这老东西没那么容易死。”
果然。
烟尘散去。
凰从乱石堆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皮肉被踹烂了一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浓得快要滴出水来。
“好。”
“很好。”
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
“本座很多年没有受过伤了。”
“你们成功激怒了我。”
凰张开双臂。
他身后的虚空中，浮现出一只巨大的黑色凤凰虚影。
那是他的法相。
墮落黑凤。
黑凤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声波化作实质，朝著四周扩散。
落凤坡上的草木，在这声波中瞬间枯萎，化作飞灰。
“今天，你们都要死。”
凰的声音变得沙哑刺耳。
他一步步走向顾乡和苏青。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那种压迫感，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
苏青的识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淡。
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小狐狸。”
苏青身子一僵。
那是凤的声音。
“记住你在问心局里的选择。”
“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既定因果。”
“神仙难救。”
那个声音里，没有悲伤，也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我的真灵就要散了。”
“这最后一点力量，就留给你吧。”
“別给我丟人。”
“揍那个死鸟。”
声音渐渐微弱。
最后彻底消失。
苏青站在原的，没有动。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但她没有哭。
她握紧了顾乡的手。
指甲深深嵌进顾乡的肉里。
顾乡感觉到了她的异样。
“怎么了？”顾乡低声问。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著那只逼近的黑色凤凰。
嘴角勾起一抹绝美的笑意。
那是九尾天狐特有的笑。
倾国倾城。
又带著一丝决绝。
“没什么。”
苏青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我不悔。
哪怕结局早已註定。
哪怕最后会魂飞魄散。
哪怕你会忘了我。
我不悔。
苏青鬆开顾乡的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
身上的红衣无风自动。
“顾乡。”
苏青喊了一声。
顾乡看著她的背影。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嗯？”
“借你的浩然气一用。”
苏青没有回头。
她抬起手，指著天上的那只黑色凤凰。
“老娘今天要拔光他的毛。”
顾乡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他往前一步，站在苏青身边。
“好。”
“那就拔光他的毛。”
顾乡伸出手，按在苏青的后背上。
体內的七窍玲瓏心疯狂跳动。
浩然正气毫无保留的涌入苏青体內。
轰！
苏青身上的金光再次暴涨。
原本只有九条尾巴。
此刻，竟然隱隱约约出现了第十条尾巴的虚影。
虽然很淡。
但那是帝境的標誌。
十尾天狐。
凰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著那个红色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你是……”
“你是那个疯子……”
苏青笑了。
笑声清脆悦耳。
“疯子？”
“你说对了。”
“从爱上这个书生的那天起。”
“我就已经疯了。”
苏青脚尖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冲向了那只黑色凤凰。
顾乡紧隨其后。
手中的君子剑出鞘。
剑光如洗。
照亮了这漫漫长夜。
这一局。
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