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炼器室出来，李长生並未立刻前往灵植室。
他回到棲霞殿，静坐了十日。
十日內，他將阵法、符籙、炼丹、炼器四道突破的感悟，一一梳理，与体內万道相互印证。
阵法演绎世界，符籙號令万法，炼丹凝道於丸，炼器载道於形。
四道虽殊，皆归於道。
皆归於他心中的那个一。
十日后。
他起身，向灵植室走去。
灵植室位於棲霞殿西侧，紧邻那片他亲手开闢的灵田。
八百余年间，他曾在此培育无数灵植——从最初的培元草，到后来的地阶极品七叶剑草。
可以说，灵植是他最早涉足的百工。
也是他最接近道的领域。
因为灵植，本身就是生命。
本身就是道的显现。
推开灵植室的门。
室內光线柔和，灵气充盈。一面巨大的灵玉屏风上，鐫刻著他当年领悟的规则灌溉之法。
屏风前，摆放著数十盆珍稀灵植——有他亲自培育的，有弟子们进献的，有从诸天战场带回的异界奇珍。
每一种灵植，都在微微发光。
每一种灵植，都在呼吸。
李长生的目光，越过那些灵植。
落在角落处的一盆上。
那盆中，栽著一株剑草。
七叶。
翠绿欲滴。
每一片叶，都如同一柄微缩的剑，锋芒內敛，却剑意凛然。
——七叶剑草。
他当年亲手培育的地阶极品灵植。
八百余年过去，它依旧在此。
静静生长。
静静等待。
李长生走到那盆剑草前，盘坐於地。
他看著它。
它也在看著他。
虽然没有灵智，但那七片剑叶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目光。
“你等了很久吧。”李长生轻声道。
剑叶颤动得更厉害了。
李长生闭上眼。
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天书自动翻开。
灵植类的传承，早已被分门別类地整理出来——
修仙文明的灵植培育法：九万八千种。
图腾文明的生命滋养秘术：六万二千种。
神道文明的圣植培养法：五万四千种。
精灵文明的自然之道：八万七千种。
……
每一种，都是完整的传承。
每一种，都蕴含著不同文明对“生命”的理解。
李长生一一看过。
然后，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是灵植？
灵植者，天地之精也。
吸日月之华，饮雨露之泽，聚天地灵气，成草木之形。
——这是修仙文明对灵植的理解。
但在其他文明中，灵植有不同的意义。
图腾文明中，灵植是图腾的化身，是神兽力量的延伸。
神道文明中，灵植是神的恩赐，是信仰的具现。
精灵文明中，灵植是自然的儿女，是与万物共生的伙伴。
不同文明，不同理解。
但殊途同归。
灵植，是生命的奇蹟。
是道在草木中的显现。
李长生睁开眼。
眸中，有光芒闪烁。
“灵植者，道之生也。”他轻声道。
“以道为土，以心为光，让草木承载大道，让生命演绎奇蹟。”
“这便是五阶灵植。”
他开始改造灵植室。
不是改造建筑，而是改造——土壤。
灵植室中央，原本有一方三尺见方的灵土。
那是他当年亲手调配的，蕴含丰富的灵气，足以培育地阶灵植。
但不够。
五阶灵植，需要五阶的土壤。
他抬手。
掌心之中，一道无色的光芒缓缓浮现。
那是他的道。
归一道。
他將那道无色的光芒，轻轻按入土中。
土壤，开始变化。
原本深褐色的灵土，渐渐化作无色。
无色，却能映照万色。
李长生將一缕剑之道，注入土中。
土壤之中，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剑纹。
他將一缕时间之道，注入土中。
土壤之中，浮现出一道淡淡的时光纹。
他將一缕空间之道，注入土中。
土壤之中，浮现出一道淡淡的虚空纹。
他將一缕阴阳之道，注入土中。
土壤之中，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太极纹。
他將一缕五行之道，注入土中。
土壤之中，浮现出一道淡淡的五色纹。
一道又一道，他將万道之力，尽数注入那片土壤。
土壤，已经不再是土壤。
它是道的集合。
是万道的土壤。
一年后。
那片三尺见方的土壤，已经彻底变了。
它无色，却蕴含著万色。
它无声，却蕴含著万籟。
它无形，却可以承载万形。
道土，成。
李长生將七叶剑草，从那盆中取出。
它的根系，已经缠绕成一团。
八百余年的生长，让它早已习惯那个小小的盆。
但此刻，它要被移植。
移植到那片道土之中。
李长生捧著剑草，看著它。
“接下来，”他轻声道，“会有些痛。”
剑叶颤动。
仿佛在说：我不怕。
他將剑草，轻轻放入道土之中。
根系触及道土的瞬间——
“轰！”
剑草剧烈震颤。
无数道纹，从道土中涌出，顺著它的根系，涌入它的茎干，涌入它的叶片。
剑之道，涌入。
时间之道，涌入。
空间之道，涌入。
阴阳之道，涌入。
五行之道，涌入。
因果之道、轮迴之道、生死之道、造化之道、毁灭之道……
万道齐涌，灌入这一株小小的剑草之中。
剑草的七片叶子，疯狂颤动。
它们在承受。
承受万道的力量。
承受不属於草木的——道。
一片叶子，承受不住，开始枯萎。
又一片叶子，承受不住，开始枯萎。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七片叶子，同时枯萎。
剑草，仿佛要死了。
但李长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知道，这不是死亡。
这是涅槃。
枯萎的叶子，一片片脱落。
落入道土之中，化作养分。
养分顺著根系，重新流入剑草体內。
然后。
新的叶子，开始生长。
第一片。
翠绿欲滴，叶脉之中，隱隱有剑纹流转。
那是剑之道。
第二片。
翠绿之中，带著淡淡的银色。
那银色，是时间之道。
第三片。
翠绿之中，带著透明的光泽。
那光泽，是空间之道。
第四片。
翠绿之中，黑白交织。
那黑白，是阴阳之道。
第五片。
翠绿之中，五色流转。
那五色，是五行之道。
第六片。
翠绿之中，万线交织。
那万线，是因果之道。
第七片。
翠绿之中，轮转不休。
那轮转，是轮迴之道。
七片新叶，全部长出。
每一片叶，都蕴含著一种道。
七片叶，七种道。
但它，依旧是七叶剑草。
地阶极品。
没有突破。
李长生看著它。
他知道，还差一步。
差那最关键的一步。
七叶剑草静静立於道土之中，七片叶子微微发光。
它已经承受了万道之力的灌注。
但它还没有理解那些道。
没有理解，便无法真正拥有。
李长生闭上眼。
他不再灌注道力。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
將自己的道心，与剑草相连。
剑草感知到了。
那个人的道心，正在向它敞开。
那道心之中，有剑之道的锋芒，有时间之道的永恆，有空间之道的浩瀚，有阴阳之道的平衡，有五行之道的循环，有因果之道的交织，有轮迴之道的转动……
还有更多。
那些它无法理解的道。
但它开始尝试理解。
以草木的思维。
以生命的本能。
剑之道，它懂了。
因为它的叶子，本就是剑。
剑的锋芒，便是守护。
守护自己，守护这片土壤，守护那个人。
时间之道，它懂了。
因为它见过日出日落，见过春去秋来。
时间不是敌人，是朋友。
是让它生长的朋友。
空间之道，它懂了。
因为它感受过这片土壤的广阔，感受过那个“人”的遥远。
空间不是阻隔，是家园。
是让它存在的家园。
阴阳之道，它懂了。
因为它经歷过枯萎与新生，经歷过沉睡与甦醒。
阴阳不是对立，是循环。
是让它轮迴的循环。
五行之道，它懂了。
因为它扎根於土，沐浴於光，吸收於水，生长於木，淬炼於金。
五行不是玄奥，是日常。
是让它存活的日常。
因果之道，它懂了。
因为它的存在，便是因那个“人”的培育。
它的成长，便是果。
因果不是束缚，是缘分。
是让它与那个人相连的缘分。
轮迴之道，它懂了。
因为它从种子到幼苗，从幼苗到成株，从成株到枯萎，从枯萎到新生。
轮迴不是终结，是开始。
是让它不断重生的开始。
第七片叶，轮迴之道，彻底融入它的生命。
然后。
第八片叶子，开始生长。
那是一片无色的叶子。
无色，却能映照万色。
它蕴含著万道，又超越了万道。
——那是归一道的叶子。
第八片叶，完全展开。
七叶剑草，变成了八叶剑草。
天阶下品。
但它，依旧没有灵智。
只是灵植。
只是更强大的灵植。
李长生没有失望。
他只是继续坐著。
继续等待著。
第八片叶子长出后，剑草陷入了沉寂。
整整十年，没有任何变化。
十年后。
第九片叶子，开始生长。
那是一片极其微小的叶子，只有其他叶子的十分之一大。
它通体透明，如同最纯净的水晶。
叶子中心，有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忽明忽暗。
如同初生的心跳。
李长生看著那点光芒。
他知道，那是灵智。
是剑草的灵智。
是万道灌注、道心相连后，诞生的——生命。
那点光芒，越来越亮。
它从叶子中心，向整株剑草蔓延。
蔓延到第八片叶子，蔓延到第七片叶子，蔓延到第六片、第五片、第四片、第三片、第二片、第一片……
蔓延到根系，蔓延到茎干，蔓延到每一寸叶脉。
整株剑草，同时发光。
九片叶子，九种光芒。
剑之道的光芒，时间之道的光芒，空间之道的光芒，阴阳之道的光芒，五行之道的光芒，因果之道的光芒，轮迴之道的光芒，归一道的光芒，以及——那新生的、透明的、属於它自己的光芒。
光芒，缓缓收敛。
九片叶子，轻轻颤动。
然后。
一道稚嫩的、怯生生的意念，传入李长生的心神：
“……父……父亲？”
李长生睁开眼。
他看著那株剑草。
九片叶子，正对著他，微微颤动。
那第九片叶子中央，有一点微弱的光芒，正怯生生地望著他。
李长生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间灵植室都温暖起来。
“我不是你的父亲。”他说。
那点光芒黯淡了一瞬。
李长生续道：
“但你可以叫我……峰主。”
“或者，叫我的名字——李长生。”
那点光芒，又亮了起来。
“峰……峰主……”
意念断断续续，如同牙牙学语的婴儿。
“我……我叫什么？”
李长生看著它。
九叶剑草。
天阶下品灵植。
诞生灵智的——生命。
“你叫……”他想了想，“剑生。”
“生於剑，长於道。”
“剑生。”
“剑生……”
那点光芒，轻轻颤动。
“剑生……喜欢……”
李长生点头。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棲霞峰的一员。”
“你可以修炼。”
“可以走自己的路。”
“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存在。”
剑生沉默了。
它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但它记住了。
记住了那个叫李长生的人，说的每一句话。
李长生起身。
他看著剑生，看著那九片蕴含万道的叶子，看著那点新生的灵智。
体內，十缕先天不灭灵光，此刻已经化作十二缕。
阵法演道，灵光增一缕。
符籙敕令，灵光增一缕。
丹道连破，灵光增两缕。
炼器证道，灵光增三缕。
灵植育灵，灵光增两缕。
十二缕先天不灭灵光，在他体內缓缓流转。
它们彼此呼应，隱隱有融合之势。
他转身，向灵植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回头。
剑生正用那点微弱的灵智，怯生生地望著他。
“好好修炼。”李长生说。
“等我下次来，希望你已经能化形。”
剑生的九片叶子，同时颤动。
“剑生……会的……”
李长生微微頷首。
转身，走出灵植室。
身后。
剑生望著那道离去的背影。
那点微弱的灵智之中，第一次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我要变强。
强到可以一直……看著他。
门外，阳光正好。
李长生站在峰顶，望著远处的云海。
体內，十二缕先天不灭灵光缓缓流转。
阵法、符籙、炼丹、炼器、灵植——五道皆入五阶。
他的百工之道，终於圆满。
“接下来……”他轻声自语。
目光，望向青冥天的方向。
那里，师尊还在等他。
那里，还有更长的路。
他迈步。
向青冥天走去。
身后，云海翻涌。
前方，道途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