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府的老树下风吹过枯黄的叶片,沙沙作响。
那声音听在一百五十岁的思汗耳朵里却变了调子。变得雄浑变得激昂,变得像是几十年前天津港口那滔天的海浪声。
记忆这东西老了以后就跟开了闸的水库似的,拦都拦不住。
思汗眯著眼睛眼前那斑驳的树影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煤烟染成了灰黑色的天空和那片沸腾的、黑压压的人海。
那是永昌五十年。
天津港。
那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仅仅是京城的百姓连周边省份的商贾、士绅,甚至是那些金髮碧眼的欧罗巴使节都挤破了脑袋往码头上凑。
因为今天是个大日子。
是个要把旧时代彻底送进坟墓给新时代立一块万年不倒的丰碑的日子。
“太傅吉时到了。”
记忆里那个年轻的皇帝,那是朱见济的孙子正搀扶著当时已经满头银髮的思汗站在最高的观礼台上。小皇帝的手在抖手心里全是汗。
也不怪他抖。
任谁看到船坞里那个庞然大物都得腿软。
那不是船。
那是一座山。一座用钢铁铸造的、黑沉沉的、散发著令人窒息的金属冷硬气息的铁山!
它没有桅杆。
没有那些繁琐的缆绳和风帆。
光禿禿的甲板上只有三座巨大得像碉堡一样的炮塔那是380毫米口径的主炮炮管粗得能塞进去一个壮汉。而在战舰的中央两根粗壮的烟囱直插云霄正向外喷吐著滚滚黑烟。
【大明皇家海军·洪武號】。
这是它的名字。
万吨级全蒸汽动力全钢装甲。
它是这个星球上诞生的第一头真正的深海巨兽。
“点火!”
隨著海军提督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几百名锅炉工赤著上身疯狂地將优质无烟煤铲进那如同地狱之口般的炉膛里。
“轰”
烟囱里的黑烟瞬间浓烈了几倍像是一条黑龙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太阳。
气压计的指针在疯狂跳动。
那种恐怖的力量正在钢铁的血管里奔涌积蓄。
“这……这玩意儿真的能动?”
观礼台下那些外国使节一个个面如土色。英国的大使摘下了帽子在那儿不停地划十字嘴里念叨著:“上帝啊这是魔鬼的杰作没有帆它靠什么去征服大海?”
思汗听到了,但他只是轻蔑地笑了笑。
靠什么?
靠的是那是几千年来人类第一次真正驯服了名为“热能”的野兽!
“呜!”
一声汽笛长鸣。
那声音太大了太浑厚了。
不像是乐器发出的声音倒像是大地深处的咆哮瞬间盖过了海浪的拍击声盖过了几十万人的喧譁声。码头上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不少人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一脸的惊恐。
紧接著。
那座钢铁大山动了。
没有水手吆喝没有縴夫拉縴。
伴隨著船尾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海水的轰鸣声【洪武號】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滑入了大海的怀抱。
“轰隆隆”
万吨巨舰入水,那是何等的声势?
巨大的浪花激起数丈高像是海啸一般拍打著两岸的堤坝。整个港口的水位仿佛都因为它的进入而猛涨了一截。
但它没有沉。
它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那厚重的装甲切开波浪就像是热刀切开了黄油。
“动了!真的动了!”
“我的老天爷!铁山在水上跑啊!”
“大明万岁!太傅万岁!”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几十万百姓把帽子扔向天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不懂什么排水量不懂什么蒸汽机,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四海八荒,这七大洋只要是大明想去的地方就没有去不了的!
只要是这艘船开到的地方那就是大明的疆土!
思汗站在高台上感受著脚下传来的微微震动。
他看著那艘渐渐加速、劈波斩浪冲向深海的钢铁巨舰看著那面在烟囱黑烟中猎猎作响的日月龙旗。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靠著风帆和木板靠著看老天爷脸色吃饭的航海时代被这一声汽笛彻底送进了歷史的垃圾堆。
取而代之的是钢铁与火药的霸权。
是大明独步天下的海权时代!
“老师,您看到了吗?”
身边的皇帝激动得满脸通红指著那远去的背影“那就是咱们的剑!那就是咱们的盾!有了它再也没人敢窥视咱们的海岸线了!”
思汗点了点头眼角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港口。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烂泥滩。
他和郑和带著一群穿著布衣的工匠看著那几艘在此刻看来简直就是玩具的宝船,发誓要征服星辰大海。
那时候没人信。
就连最支持他的朱棣也曾对著简陋的图纸痛哭流涕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梦。
可现在。
梦成真了。
不仅成真了还比梦里更加宏大更加震撼更加不可一世!
这一百五十年的岁月这一百五十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他没有辜负那个系统的选择更没有辜负那两代帝王的信任。
思汗缓缓地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老树下的阳光依旧温暖落叶依旧纷飞。
但他的心,却仿佛还留在那艘巨舰的舰桥上听著那震耳欲聋的汽笛闻著那刺鼻却令人安心的煤烟味。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头顶的树叶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看向了那个並不存在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虚空。
那里似乎有一个穿著布衣、满脸胡茬的老头正瞪大了眼睛,张著大嘴看著这一幕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思汗笑了。
笑得像个完成了作业、等著家长夸奖的孩子。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记忆中那根喷吐著黑烟的巨大烟囱,对著虚空轻声地呢喃了一句。
“老朱啊!你看。”
“你当年心心念念的『无敌』我替你造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