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个展柜,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
不是空调冷气造成的物理降温,而是一种源自於精神层面的寒意。
吴金石在前面带路,脚步明显放缓了许多。
他手里那两颗一直盘玩的核桃,此刻被他紧紧攥在手心,不再转动。
老人的神色肃穆,甚至带著几分紧张。
“顾老板,前面就是了。”
吴金石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猛兽。
“这里的安保级別是最高的,除了特製的防爆玻璃,每一件展品周围都布置了至少三层以上的压制力场。”
顾渊微微頷首,神色如常。
他牵著小玖的手,感觉小傢伙的手心有些发冷。
小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布娃娃抱得更紧了些。
那种属于归墟的恶念,在这里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核心展区的大门是一扇沉重的铅灰色合金门,隨著刘婷刷卡验证虹膜,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喧囂的人声,混杂著一种奇怪的静謐,同时涌入耳膜。
这里比外面的普通展区要热闹得多,也拥挤得多。
但这种热闹,透著一种诡异的压抑。
展厅很大,穹顶极高,四周是一圈圈阶梯式的观景台,中央则是几十个被特殊光柱笼罩的独立展柜。
来往的宾客,衣著光鲜。
有西装革履的商界巨鱷,手里端著红酒杯,但眼神却游离不定,时不时瞥向那些展柜,目光中透著贪婪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有身穿中山装或唐装的老者,身边跟著恭敬的晚辈,正对著某个展品指指点点,似乎在传授什么避讳。
更多的,则是那些身穿特製风衣的人。
驭鬼者。
他们大多独来独往,或者是三两成群地站在角落里。
顾渊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他能看到,这些驭鬼者的状態都不太好。
有的脸色惨白如纸,眼下青黑一片;
有的虽然在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画在脸上的面具;
还有的人,时不时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或是对著空气低语。
他们体內的厉鬼,在感应到这里浓郁的同类气息后,都在躁动。
这些人就像是一个个行走的火药桶,为了压制体內的疯狂,不得不消耗大量的精力。
“这就是所谓的圈子吗…”
顾渊心中暗道。
繁华与腐烂並存,权力与死亡共舞。
“顾先生,这边请。”
刘婷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顾渊迈步走入人群。
他的出现並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
除了那张过於年轻英俊的脸庞和身边跟著的小女孩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外,大多数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顾渊走到第一个展柜前。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圆柱形玻璃柜,里面悬浮著一只断裂的手臂。
手臂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皮肤乾瘪,紧紧贴在骨头上。
手指修长,指甲漆黑且锋利,弯曲成一个抓握的姿势。
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手臂的断口处,並没有血肉,而是无数根如同髮丝般的黑色丝线,正在缓缓蠕动,试图向外延伸,寻找新的宿主。
【展品编號:a-072】
【名称:鬼绣手(残肢)】
【注意:请勿长时间注视其指尖。】
顾渊静静地看著那只断手。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在脑海中构思这东西能用来切菜还是剁肉。
而是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那只手虽然断了,但那种渴望缝合、渴望连接的规则,並没有消失。
它被困在这个特製的容器里,像是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在漫长的岁月里重复著无意义的挣扎。
“它还在动。”
小玖趴在玻璃上,小声说道。
“嗯。”
顾渊应了一声,“它不甘心。”
归墟里的鬼,没有感情,只有执念一般的规则逻辑。
只要规则没被彻底磨灭,哪怕只剩下一根手指,它们也会本能地执行下去。
“第九局的手段,確实够硬。”
顾渊在心里评价道。
能把这种级別的东西切下来並封存,本身就代表著一种强大的武力威慑。
但也仅仅是威慑。
就像是把毒蛇关进了笼子,並没有拔掉它的毒牙。
“这东西…真的能用?”
旁边传来一个有些颤抖的声音。
一个穿著华贵晚礼服的妇人,正挽著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虽然满脸惧色,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病態的渴望。
“老公,这要是请回去…真的能像大师说的那样,把对门那家的运势给缝死?”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立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喝止道:“小声点!这是第九局展示实力的东西,別乱说话,小心惹祸上身。”
顾渊收回目光,没有理会这对夫妇。
无论在哪个世界,人心里的鬼,往往比笼子里的鬼更难看。
他继续向前走去。
越往里走,展品的等级似乎就越高。
在一处被重重符文加固的展柜前,围著的人最多。
那里放著半颗头颅。
只有下半部分,下巴连著半张嘴,嘴里含著一枚生锈的铜钱。
那半张嘴偶尔会微微张合,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周围的空气却会隨之產生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是某种声波类的规则攻击,被力场强行锁在了柜子里。
【展品编號:a-019】
【名称:哑巴(残缺)】
【注意:请勿在展品前大声喧譁。】
人群中,一个脸色阴鬱的驭鬼者死死盯著那半颗头颅。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看著展品的眼神,既有仇恨,又有一种病態的渴望。
“如果能把它吃了…”
那个驭鬼者喃喃自语,声音极低,但在顾渊的耳中却清晰可闻。
“把它吃了,我就不用再怕那个老太婆了…”
顾渊瞥了他一眼。
那人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爆开,体內的厉鬼正在疯狂反噬他的理智。
贪婪,往往是毁灭的开始。
顾渊没有停留,也没有去提醒。
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他牵著小玖,像是一个游离於喧囂之外的游客,穿过这些满是恶意与贪婪的人群。
他看到的不仅是展品。
更是这展厅里,人心与鬼域的交织。
那些权贵们眼中的恐惧与依赖,那些驭鬼者眼中的贪婪与挣扎,以及那些残肢断臂中永不消逝的恶意。
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老板,我不喜欢这里。”
小玖扯了扯顾渊的手,小脸皱成一团,“这里的味道,不好闻。”
不是臭味。
而是一种人心腐烂,加上厉鬼怨气的腥味。
“忍一忍。”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看完我们就去吃饭。”
清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小玖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一些。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一股极为强烈的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展厅的最深处涌了出来。
连头顶的灯光都闪烁了几下。
顾渊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展厅的尽头。
那里,放著一个被红布盖住的巨大展柜。
虽然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那里面东西的位格,比这满屋子的残肢断臂加起来,还要高。
“那就是…压轴的戏码?”
顾渊轻声自语,脚步却依旧平稳,朝著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