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教授摆摆手,兴致很高。
吉普车驶下高速,开始朝著西部山区的方向开去。
一开始,路况还算平整,两位专家还有说有笑,討论著各种学术上的可能性。
但车子越往里开,路就越顛簸,窗外的景象,也越发荒凉。
当吉普车路过那片因为矿山和水泥厂而变得寸草不生,一片灰白的死寂大地时。
车里的说笑声,渐渐停了。
孙启明教授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下意识地摇下车窗,看著外面那毫无生机的土地。
“这里的土壤……重金属污染恐怕已经严重超標了。”
钱教授也沉默了,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一抹忧虑。
车子继续向大山深处驶去。
道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每一次顛簸,都让人的骨头快要散架。
终於,一个破败的小山村,出现在眾人眼前。
土坯的房子,泥泞的道路。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让人窒息的贫穷气息里。
就在这时,马卫国一脚急剎,將车停在了一户农家的院子外。
“吱嘎——”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了山村的寧静。
车还没停稳,钱秉文教授的眼睛就直了。
他指著那家农户墙角堆放的东西,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那是什么?”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墙角,整整齐齐地堆放著一大堆被砍伐下来的树干和树枝。
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老农,正光著膀子,抡起一把生锈的斧头。
“嘿!”
他大喝一声,一斧头劈在了一根小腿粗细的树干上。
准备引火做饭。
“住手!”
一声悽厉的尖叫,从吉普车里爆发出来。
钱秉文教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
他衝到老农面前,一把抱住那根已经被劈开一半的树干,老泪纵横。
“你……你这是在犯罪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活著的宝贝!你拿它当柴火烧?!”
老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得斧头都掉在了地上。
他警惕地看著这个状若疯癲的老头子。
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痛心疾首的孙教授,和快步走来的李昂几人。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柴火树,不烧火,拿来干啥?”
在他眼里,这些漫山遍野都有,长得又不好看的树,除了当柴火,没有任何用处。
李昂看著老农脚上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
看著他身后那间漏风的土坯房,和院子里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內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不是愚昧。
这是贫穷。
是贫穷,隔绝了认知,也扼杀了价值。
钱教授和孙教授,此刻也冷静了下来。
他们看著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再看看周围的环境,终於明白了什么。
他们看向李昂,態度从最初对后辈的关照,转变为一种深深的敬佩。
他们终於明白,周怀安那个老傢伙,为什么要把他们“骗”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这次考察,根本不是为了写几篇论文那么简单。
李昂没有解释太多。
他从包里拿出那张地图,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摊开。
他指著地图上,一处比这里更深,更偏僻,被他用红笔圈起来的山坳。
他对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的两位专家说:
“钱教授,孙教授,根据县誌记载,村民们当柴烧的这些,还只是外围的小傢伙。”
“真正的『大傢伙』,应该在那里面。”
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地图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
李昂的手指,稳稳地按在那个红圈上。
钱秉文和孙启明两位教授,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脸上的表情凝重无比。
“李……李同学,你的意思是……”
钱教授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已经被眼前这“暴殄天物”的一幕,刺激得心臟阵阵发紧。
“真正的古茶树群落,还在更深的地方。”
李昂收起地图,看向那被村民当成嚮导的老农。
“老乡,带我们去『野茶林』。”
“那地方邪乎得很,没人去的。”
老农连连摆手,脸上带著畏惧。
“路不好走,全是荆棘,还有野猪。”
李昂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的钞票,塞进老农手里。
“带路。”
老农看著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咬了咬牙。
“行!你们跟我来,出了事我可不管!”
马卫国从车里拿出一把开山刀,走在最前面。
一行人,就这样钻进了那片看起来没有路的深山里。
脚下根本没有路。
全是半人高的灌木和带刺的藤蔓。
马卫国挥舞著开山刀,艰难地在前面开路。
两位老教授年纪大了,没走多久就气喘吁吁。
但他们的眼睛里,却燃烧著一股火焰。
越是人跡罕至,就越说明里面有好东西!
李昂体力最好,他扶著钱教授,不时地递上水壶。
孙教授则是一路走,一路抓取泥土,放在鼻子下闻,或是用手指捻一捻。
他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凝重,变得越来越困惑,越来越激动。
“不对劲……这里的土壤成分,太奇怪了。”
他喃喃自语。
翻过一个陡峭的山坡,老农停下了脚步。
“就在前面那个坳子里了。”
他指著下方一个云雾繚绕的巨大洼地。
“我们都叫它『怪树林』,从来不进去。”
马卫国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枝叶。
眼前,豁然开朗。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坳。
山坳里,静静地矗立著上百棵参天大树。
这些树的造型极其奇特,枝干虬结,像是一条条盘旋的苍龙。
树皮开裂,布满了厚厚的青苔,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岁月气息。
整个山坳,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钱秉文教授和孙启明教授,在看到这片树林的第一眼,就呆住了。
下一秒,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像是忘了疲惫,迈开步子就往前冲。
他们衝到一棵最粗壮的大树前。
钱教授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著那布满苔蘚的树干,就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眼神,从震惊,转为狂喜,最后化为一片痴迷。
“天……天哪……”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些……这些全是野生的古茶树!”
他指著树干上那些独特的纹路和分枝形態,回头对著李昂大喊。
“看这棵!看这棵的树围!它的树龄,起码超过了三百年!”
“三百年啊!”
孙教授也蹲了下去,抓起一把树下的泥土。
“这里的土壤……是活的!”
他的声音里同样充满了震撼。
“有机质含量高得嚇人,而且……有一种非常独特的矿物质气息。”
两位国宝级的专家,此刻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稳重。
他们就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快!快拿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