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风,终究还是吹到了汉东。
沙瑞金和侯亮平是分头回来的,一前一后,隔了半天。沙瑞金乘坐的是早班机,落地后直接回了省政府大楼,仿佛那趟京城之行只是一次寻常的公务出差。他召集了几位副省长开了个短会,议题是关於冬季农业生產的部署,会上他谈笑风生,对光明峰项目只字未提。
侯亮平则是下午才到。他没有回省检察院,而是直接去了最高检在汉东设立的那个联络处。地方不大,人也少,冷冷清清,正適合他现在这个“赋閒”的身份。
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汉东的官场机器依旧在惯性下运转,光明峰工地上塔吊林立,机器轰鸣,一派欣欣向荣。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开始悄然编织。
侯亮平把自己关在联络处的档案室里。这里堆满了过去几年积压下来的卷宗,空气中瀰漫著纸张霉变和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此刻,这味道却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安心。他脱下西装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衬衫,挽起袖子,一头扎进了故纸堆里。
他要找的,是所有和赵瑞龙有关的东西。举报信、经济纠?案的笔录、被强行中止的调查报告。这些东西,在过去都是烫手的山芋,没人敢碰。但现在,它们成了侯亮平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他翻阅的速度很快,那双曾经用来审视贪官的眼睛,此刻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过滤掉无用的信息。终於,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份发黄的卷宗上。案卷的封皮上写著:关於“月牙湖生態度假村项目”违规占地的举报。举报人,匿名。处理结果,经查不实,予以搁置。
侯亮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
与此同时,省政府大楼,沙瑞金的办公室。
他正在批阅文件,姿態从容。桌上的那部红色內线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听了片刻,只淡淡地说了几句。
“老张啊,最近省里的税收工作抓得不错。不过,越是重点项目,越要注意合规性嘛。有些企业,规模大了,摊子铺得开,財务上难免有不规范的地方。你们税务部门,要尽到监管责任,多做一些『常规性』的检查,帮他们查漏补缺,这也是对企业负责,对国家负责嘛。”
电话那头的省税务局长老张,连声称是。掛了电话,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立刻召集了稽查部门的几个心腹,开起了闭门会议。
另一边,省环保厅的厅长也接到了省长秘书的电话,电话里,秘书“不经意”地提到,最近省长信箱收到了几封匿名信,反映京州东郊有几个工地夜间施工,扬尘污染严重,附近居民意见很大。秘书强调,沙省长指示,发展经济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要“重点关注”。
工商局、国土厅、安监局……
一个个电话,以一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从省政府大楼里打了出去。没有红头文件,没有正式会议,甚至连沙瑞金的名字都很少被直接提及。但那些在汉东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们,都从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关心”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
起初,赵瑞龙並没有把这些当回事。
他正躺在山水庄园最顶层那间不对外开放的套房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州的万家灯火。他身上盖著一张薄薄的范思哲毛毯,旁边跪著一个身材火爆的年轻女人。
这女人是新来的,据说是某个电影学院的校花。一张標准的狐狸精脸,眼角微微上翘,眼神里带著三分纯真七分媚意,嘴唇丰润饱满,涂著最艷的迪奥999。她上身只穿了一件男士白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深不见底的事业线。衬衫下摆堪堪遮住臀部,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就那么赤裸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
她正用纤纤玉指捏著一颗刚剥好的荔枝,小心翼翼地餵到赵瑞龙嘴里。
“赵总,您那个公司的税务好像有点小问题,稽查队的人今天过来,说是要调阅我们三年的帐本。”一个穿著普拉达西装的副总,站在几米外,小心翼翼地匯报。
赵瑞龙眼皮都没抬,含著荔枝含糊不清地说道:“能有什么问题?给他们塞两个红包不就完了?屁大点事也来烦我。”
副总面露难色:“这次来的人……好像不太一样。红包送不进去,说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赵瑞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睁开眼,一把將身边的女人揽进怀里,手在那浑圆挺翘的臀部上用力捏了一把,惹来一阵娇喘。“在汉东,我赵瑞龙就是规矩!让他们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个什么花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超出了他的预料。
第二天,他名下的一个混凝土搅拌站,被环保部门贴了封条,理由是粉尘处理不达標。
第三天,他控股的一家小贷公司,被工商局上门检查,理由是涉嫌违规经营。
第四天……
麻烦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个问题,单独看,都不算致命。无非是罚点款,停业整顿几天。在过去,这些事情赵瑞龙甚至都懒得亲自出面,手下人一顿饭、几条烟就能摆平。
但这一次,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他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消息惊人的一致:对方態度很好,客客气气,但就是不收礼,不吃饭,一切公事公办,按流程走。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赵瑞龙手下那些习惯了走歪门邪道的人,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赵瑞龙终於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坐在办公室里,那张价值百万的黄花梨木大班台,第一次让他感到了寒意。他亲自打电话给几个相熟的厅长,想约出来坐坐,探探口风。
结果,电话那头,曾经对他言听计从、恨不得跪舔的厅长们,一个个都像是约好了似的。
“哎呀赵总,真不巧,我今晚要去省里开会。”
“瑞龙啊,实在对不住,我老丈人过寿,我得过去一趟。”
“赵公子,我这几天感冒了,医生不让出门啊……”
藉口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见。
掛了最后一个电话,赵瑞龙狠狠地將那部特製的镀金手机摔在了地上。手机四分五裂,零件飞溅。
“妈的!”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巨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著。
他不是傻子。这么多部门,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同时向他发难,这绝不是巧合。背后一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著这一切。
会是谁?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裴小军。那个在他看来故作清高、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京城书生。是不是自己最近太高调了,裴小军想敲打敲打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光明峰项目现在正在关键时期,自己是最大的承建商和供应商,把自己搞垮了,对裴小军有什么好处?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这种被蒙在鼓里,只能被动挨打的感觉,让一向囂张跋扈的赵瑞龙,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不知道,这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目的並不是要勒死他。而是要让他感到窒息,让他感到恐慌,让他失去理智,最终,让他主动去咬那个他唯一觉得能救他的人。
这场无声的围猎,才刚刚拉开序幕。温水煮青蛙的游戏,最考验的,是猎人的耐心。而沙瑞金和侯亮平,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