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褚柏河。”陈虎豹道，“守住咸丰郡即可，不必急於进攻。他要做的不是灭武，是牵制。只要胡太安那二十万大军动不了，夏侯渊在青阳郡边境就不敢全力压上。”
    “是！”
    斥候领命，匆匆退出传令。
    帐中气氛轻鬆了许多。西线大捷，如同一剂强心针，驱散了连日攻坚不克的阴霾。
    但陈虎豹知道，真正的大仗，还在燕云城下。
    十一月十四日，燕云城。
    宇文护立在城头，遥遥望著三十里外寧军大营。那里炊烟裊裊，人马往来，虽攻城受挫，阵型丝毫不乱。
    他的副將低声道：“大帅，探子来报，寧国西南军团在咸丰郡大胜，武国胡太安已退守平寿。”
    宇文护没有回头：“知道了。”
    “武国若败得太快，寧国西线压力大减，陈虎豹就能腾出手来全力攻我……”
    “我知道。”宇文护淡淡道，“但你忘了一件事。”
    副將一怔。
    “陈虎豹在西线投入的兵力，是从哪里抽调的？”宇文护终於转身，苍老的面容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二军团第六军，原定增援东北战场的主力之一。如今被他调去西线，那么东线他手里还剩多少兵？”
    副將恍然：“大帅的意思是……”
    “二十七万。”宇文护沉声道，“他原本有二十七万精锐，加上王定山十万东南军，共三十七万。分兵给柳大牛、王定山各五万，剩下他自己带的，不过十八万。”
    他顿了顿：“这十八万，还要分守新占十七城，真正能用於攻燕云城的，最多十万。”
    “十万对三十万，攻城战。他打了三天，我军战损三万，他两万。这个交换比……我军吃亏。”
    宇文护望向城下，那片黑色潮水仍在涌动。
    “但陈虎豹耗不起。”他缓缓道，“他孤军深入，粮道漫长，每一粒米都要从达州运来。而我业国大军源源不断，耗，也要耗死他。”
    副將重重点头。
    宇文护不再言语。
    他望著那面黑底赤焰旗，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跟隨业国名將李光弼征討高句丽，在辽东冰天雪地里，面对数十倍於己的敌军，死守孤城九个月。
    那时他学会了——守城者，最重要的是耐心。
    陈虎豹年轻，锐气正盛，急於求成。
    而他宇文护，已经老了。
    老將最不怕的，就是等。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寧军大营。
    陈虎豹立在舆图前，手中炭笔不断在燕云城周围画著圆圈、箭头、叉號。
    他在推演。
    宇文护的防御看似滴水不漏，但一定存在破绽。任何防线都有破绽，只是藏得太深，还没有被找到。
    不是正面强攻。不是分兵拔点。
    那是什么？
    他想起穿越前在侦察连时，老连长说过的一句话：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不是从正面攻破的。你要找到它最薄弱的关节，然后……一击致命。”
    燕云城的关节在哪里？
    他望向舆图，目光沿著燕云城向北延伸——齐安郡腹地，业国大军集结地；向西——鲁郡，柳大牛驻守的昌邑；向南——达州，寧国粮道。
    宇文护把燕云城守得固若金汤，但他的粮道呢？他的后方呢？他那三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靠的是齐安郡各县源源不断的供应。
    陈虎豹的目光忽然定住。
    他看到了。
    十一月十五日，燕云城攻防战进入第六日。
    这一日，寧军的攻势陡然放缓。不再是全军压上、昼夜不休的猛攻，而是小股部队轮番试探，雷声大雨点小。
    宇文护察觉到了异常。
    “陈虎豹在等什么？”他问副將。
    副將答不上来。
    城下，寧军大营依然旌旗猎猎，人马往来如常。但那种排山倒海、不死不休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了。
    宇文护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他忽然想起探子回报的一个细节：寧军骑兵前夜似乎有大规模调动，但天明时分，那些骑兵又回到了营中。
    当时他以为是陈虎豹故布疑阵，没有在意。
    但现在……
    “报——！”一名斥候飞步登上城楼，面色惨白，“大帅，急报！寧国第一军团柳大牛部，昨夜突然从昌邑拔营，去向不明！”
    宇文护瞳孔骤缩。
    柳大牛的第一军团——八万骑兵。
    他一直没有动用这支力量，以为是陈虎豹留在鲁郡防备宇文护主力侧翼的。但现在，这支骑兵消失了。
    “去向……去向哪里？”宇文护声音低沉。
    斥候颤声道：“探子追出五十里，只在路上发现马蹄印……向西！”
    向西。
    西边有什么？
    宇文护浑身一震。
    达州。寧国粮道。
    ——不对。
    他猛地转身，望向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沂水，从齐安郡腹地蜿蜒南下，经燕云城东侧，匯入泗水。
    沂水。
    业国粮道。
    十一月十六日，燕云城下，第六轮攻城如期而至。
    但这一次，寧军没有猛攻城垣。
    投石机拋出的不再是巨石，而是漫天飞舞的火油罐。
    火油罐越过城墙，越过瓮城，越过守军的头顶，精准地落在城东——那里，是燕云城的粮草囤积处。
    宇文护的副將嘶声力竭：“保护粮仓——！”
    已经晚了。
    三百个火油罐几乎同时砸落，火油四溅，火星落入其中，烈焰冲天而起。
    燕云城囤积的三十万石粮草，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宇文护站在城楼，望著东城冲天的火光，第一次，握紧了腰间刀柄。
    他知道陈虎豹找到了他的破绽。
    不是城墙，不是城门，不是守军。
    是粮。
    任何守城名將，都绕不开的问题——粮。
    “传令。”宇文护声音沙哑，“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东城粮仓余粮。”
    他的副將颤声道：“大帅，粮仓已烧毁大半，余粮……最多支撑七日……”
    七日。
    宇文护沉默良久。
    “……七日够了。”他缓缓道，“援军七日內必至。”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陈虎豹既然找到了粮仓，下一步，就该是粮道了。
    燕云城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陈虎豹立在瞭车上，望著那冲天烈焰，终於轻轻呼出一口气。
    六日了。
    宇文护的铜墙铁壁，终於被他凿开了一道缝。
    他转身，望向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