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陈虎豹刚踏进后院的门槛，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飞扑过来。
“穿著鎧甲呢！”他眼疾手快地將人接住，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铁灰色的甲片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与怀中人柔软的衣衫形成鲜明对比。“等我卸了甲洗个澡，身上都是汗味，仔细熏著你。”
林羽裳却不依，双臂环著他的腰，仰起脸细细端详。这张脸比半年前又添了几道风霜的痕跡，眉宇间却还是她初识时的模样。她的目光从男人刚毅的下巴一路流连到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夫君辛苦，”她柔声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心疼，“妾身为夫君卸甲。”
从初识到如今，满打满算也不到两年光景。这两年，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掰著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他总在打仗——不是在战场上，就是在去战场的路上。而她呢？替他孝顺公公，打理这座偌大的並肩王府，经手他那越来越庞大的生意。她做好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一切，甚至做得更多、更好。这些，她从不说，他却都懂。
“不用。”陈虎豹握住她伸向甲片的手，掌心粗糲的茧子蹭过她细嫩的指尖，“鎧甲重得很，足有几十斤，仔细伤著你。”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虎一，替本帅卸甲。”
“诺！”跟隨在后的虎一闻言，立刻带著几个兄弟快步上前。他们都是跟隨陈虎豹多年的亲兵，动作麻利又熟稔，不多时便將那副威风凛凛的龙头鎧甲一件件卸下。
“誒呀——”陈虎豹长舒一口气，活动著被禁錮许久的肩背，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鬆。他拍了拍虎一的肩膀，“虎一，传令下去，让弟兄们这段时间都好好享受享受。本帅也要在家陪陪儿子了。对了，你们几个也都老大不小，该说媳妇儿了。等明儿个我让林虎给你们张罗张罗，早点娶妻生子，也是好事一桩。”
虎一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訕笑著摆手：“大帅，这个……就算了吧。我们都是粗人，一个人挺好的，不耽误伺候大帅。”
“去你大爷的！”陈虎豹笑骂著，抬脚作势要踹，“你们都是老子的亲兵，要是连个媳妇儿都討不上，传出去还不得说老子苛待你们？嗯？”
“別別別！大帅，別打！”虎一早就料到这一手，灵活地往旁边一跳。他们十八骑可是最清楚自家大帅的能耐——去年北伐那会儿，大帅亲自下场，一桿禹王槊使得虎虎生风，独自对上胡人十骑，一槊下去，连人带马都给劈开了！就他们这小身板，哪儿经得住大帅一拳一脚？“您说啥就是啥！弟兄们都听您的还不成吗？”
“滚蛋滚蛋，別在这儿打扰老子。”陈虎豹又踹了他一脚，这回结结实实踢在了腿上。
虎一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似的，屁顛屁顛地领著十八骑一溜烟跑出了后院，只留下一串压抑不住的笑声。
后院终於安静下来。
“夫君，”林羽裳这才走上前，眼中水光瀲灩，满是热切，“妾身给你准备了热水，你一路风尘，先去沐浴吧。”
她说著，便去牵他的手。算算日子，又是整整半年没见了。她刚为他生下了孩子，如今身子养好了，正是最娇润的时候。有些话不必说出口，那眼神，那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虎豹低头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喉结动了动，任由她牵著往里走。
那天的澡究竟是怎么洗的，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下人们只记得，那天下午，夫人唱了整整一下午的歌。那声音婉转低回，时高时低，像春日的黄鶯，又像夏夜的晚风。到了傍晚，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后来，他们是看著自家公爷把软绵绵的夫人从净房抱出来的。夫人窝在公爷怀里，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臂，脸上红晕未褪，早已沉沉地睡了过去。
公爷抱著人往臥房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日要慢，要稳，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宝。
那天的夕阳把整个並肩王府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有眼力见的下人们早早就退下了，只剩下廊下的画眉鸟还在不知疲倦地唱著歌。
林羽裳这一觉，怕是要睡到掌灯时分。
陈虎豹轻手轻脚地从臥房出来，嘴角还噙著笑意。他在廊下站了站，活动了一下筋骨，便让人把虎头抱来。
虎头如今半岁多了，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活像两颗黑葡萄。被乳娘抱到父亲怀里时，小傢伙还懵懵懂懂的，等看清眼前这张脸，竟没有哭，只是滴溜溜地转著眼珠，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臭小子，不认识老子了？”陈虎豹把他举高了些，让儿子与自己平视。
虎头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笑声，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一把抓住了陈虎豹的衣领。
陈虎豹心里那点担忧顿时烟消云散，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胆子不小，有老子的风范！”
他便这样抱著儿子，往后院深处走去。
並肩王府占地极广，前院是议事待客的地方，中院住著府中亲兵和下人，后院才是家眷的住处。陈虎豹虽贵为並肩王，却从不在意这些排场，今日还是头一回这般悠閒地在自家后院閒逛。
初夏的风拂过迴廊，带来满池荷香。虎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哼著，小脑袋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走著走著，陈虎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凉亭里，坐著一个女子。
她身著一袭月白色罗裳，乌髮如云，仅用一支碧玉簪子松松挽著。手中执一柄团扇，却並不摇动，只是静静地看著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眼神空濛，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虎豹皱了皱眉。
他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