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內,徐鸞的声音似有迴响,一遍遍在梁鹤云耳边重复,他试图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却万分不理解,眉心皱起,好半晌都想不明白,终於认为这不过是徐鸞拒绝他说出的荒唐话。
他依然很气,道:“別说是爷的妻子都不敢说这么做才算待她好,就是这大魏高高在上的皇后也不会这般!”
徐鸞看到他眼中的迷茫、震惊与怒气,眼中的泪却流得更厉害了一些,她的声音哽咽颤抖,“是呢,大魏的皇后心里都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梁鹤云看著她,不明白她此刻的神色,忍不住道:“你究竟在说甚?既然你心里都清楚,方才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鸞看著他,“如果我说的你不能理解,那我与你没甚可多说的了。”
她不想再看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停摩挲著腰间的良籍。
梁鹤云却不允许她这样的糊弄,他无法理解却试图理解,將她方才那一番话在心中反覆回忆, 拧著眉不敢置信道:“你想做爷的妻子?”
只有妻子最接近她这一番话。
但是她一个家僕出身的婢女,竟是妄想做他的妻子?
梁鹤云声音里的吃惊毫不掩饰,徐鸞听著就忍不住笑了,她一笑,眼睛弯著,唇角的笑涡也的甜甜的,可梁鹤云瞧著心里却没有往常那般高兴,“爷难不成说错了?你在笑什么?”
徐鸞又哭又笑:“我不想做你的妻子,我想做个人。”
梁鹤云越发不理解,觉得她莫不是哭多了脑子糊涂了,亦或是发了烧?他瞧著她通红的脸色,十分这般怀疑,抿了抿唇压了压心头烧著的气焰,声音轻了一些,“难道你现在不是人吗?”
徐鸞捏著荷包,又看了看面前的梁鹤云,还是甜笑:“我现在是半个人。”
梁鹤云觉得这简直是鸡同鸭讲,忍住了瞪她的衝动,耐著性子问:“半个人?那你另外半个是什么?”
徐鸞笑,睫毛上还沾著眼泪:“你不是叫我柿子么?高兴时叫我小甜柿,不高兴时就叫我恶柿,我在你心里確实不是阿猫阿狗,我是一只柿子。”
梁鹤云:“……”他一时被这话给噎住了,竟是无法反驳,好半晌后声音又轻了一些,拧著眉道,“爷叫你柿子那不过是爱称,这怎么能扯到人不人的?你若不是人,那爷岂不是也不是人了?爷昨夜里和你做的哪样不是人做的?”
徐鸞觉得与他说得费劲,一把將越凑越近已经坐到她身边的梁鹤云推开些,“所以你根本不懂我说的话!”
“既然爷不懂,那你就说清楚些!”梁鹤云额头的青筋也在跳,又凑过去掰正她的身体,“別总跟爷说话只说一半!”
徐鸞也被他纠缠烦了,她的脾气也上来了,转过脸道:“你既然听不懂,那你便当我是痴心妄想要做你的妻子,我就问你,你能不能、敢不敢让我一个家僕出身的婢女做你的妻子?”
梁鹤云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说话的语气都鬆弛了一些,“你说这么多,果然是想做爷的妻子。”
所以她对卖身契这般耿耿於怀,因为没有哪家爷的妻子是个有卖身契在身的婢女,所以才又哭又笑说要做人,奴婢的確矮人一等,所以才说想生孩子就生孩子,毕竟正妻从不用喝避子汤,想生孩子就能生,且多多益善。而她说的做事有商有量,男人也的確只会与自己的妻子商量大事,正妻的父母是岳父岳母,自然不用他允可便能同席而坐。
至於她说的心里没他……自然是因为妾的心里只能装著主子,不能装自己的夫君,毕竟,妾只有主子,没有夫君。
毕竟她曾还做过梦,她说梦里她成了他的妻子。
梁鹤云想著这些,如醍醐灌顶一般,眉头紧了紧又鬆了松,再是紧了紧,盯著徐鸞看了许久,忽然眉宇舒展开,笑了:“你倒是胆大,这京里的小姐们都不敢跑到爷面前说想做爷的妻子,更不敢对爷说『敢不敢』这三个字。”
徐鸞瞧著他这恍然大悟的神色,瞧著他眼底的怒色变成得意,更不想多看了,她的脸上还湿漉漉的,只想结束这一番没有意义的话,脸上无甚表情:“我就问你能不能?敢不敢?”
梁鹤云挑了眉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还没有爷不敢做的事,只有爷想不想做的事?”
他这话说得狂妄,徐鸞脸上却没什么神色变化,再不想听这斗鸡在这儿吹牛或是绕圈子,別开了脸,“你既然不敢正面回答这话,自然是不能了,既如此,那我们便没有其他可多说的了。”
梁鹤云:“……”
他瞧著她別过去的脑袋,盯著她的后脑勺,一把又去拽她胳膊,“爷跟你说过,大魏律法中便有一条,妻不能由妾扶正。”
徐鸞也想起来那回他说过的话了,便抿唇笑了,顺势道:“我记得,你说妾只能是妾,若是官员有此意,丟官事小,被拉到宫门前鞭笞刑罚是大事。”她瞧著他,眼睛湿润,又说,“你只问我心里有没有你,那我也问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能不能为了我丟官、被鞭笞刑罚?”
这一字一句,步步逼近,梁鹤云竟是也有被问住的时候。
徐鸞瞧著这斗鸡被问住的样子,唇角的笑涡更深了一些,“你当然不能,你有你要做的事情,你这官是为民为圣上,你做的都是大事,你绝不会因为我一个小妾而丟下那些事, 你虽不是梁府的长子,但你同样身负將家族发扬光大的责任,你决不能因为这等家事成为满朝文武的笑话,你身上能有各种伤就是不能有昏了头想扶正妾而被罚的伤。”
梁鹤云看著她,想开口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的脸绷紧了,盯著她含笑的脸,每一个字像是咬著牙说出来的:“爷做不到这些,就是心里没有你?”
徐鸞不想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徒增烦恼,只说他能听得懂,她理所当然点了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