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出来,陈宇没急著回办公室。
正午的日头掛在天上,白惨惨的,看著挺亮,照在身上却没什么热乎气。北风卷著地上的枯叶,“哗啦啦”地在空荡荡的厂区大路上跑。
陈宇揣著手,胳膊肘里夹著那几本刚从废品站淘来的古籍,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粗糙的书脊,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但这年头,这老话得改改。现在是“乱世粮食贵如金,古董字画不如草”。
刚才在废品站那一圈转下来,陈宇是真动了心思。那些在后世动輒几百万、上千万的文玩字画,现在是什么待遇?那是被当成“封资修”的毒草,要么藏在床底下发霉长毛,要么就被那些败家子拿出来,跟收破烂的换两块水果糖,或者换两斤棒子麵。
这哪里是卖古董?这简直就是在扔钱!
“手里那批物资,得赶紧脱手一部分。”
陈宇眯著眼,暗自琢磨。他隨身空间里,那些系统签到得来的大米、白面、猪肉,在这个饿死人的灾荒年,那就是硬通货,比黄金还硬!一斤猪肉的购买力,放在黑市上,甚至能换来一件传世的官窑瓷器,或者是一根沉甸甸的“小黄鱼”。
“下班去趟琉璃厂,或者是朝阳那边的鸽子市转转。”
陈宇心里有了定计。现在正是抄底的最佳时机。物资对他来说只是数字,但这年代的现金和古董,却是实打实的原始积累。把吃的换成以后能升值万倍的东西,这买卖,傻子才不做。
正想著心事,刚走到后勤科那栋红砖办公楼的大门口,一阵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咯噔”声传了过来。
陈宇一抬头,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甚至有点勒脖子。头髮依旧梳得油光鋥亮,那髮蜡抹得,估计蚊子上去都得打滑。只是这人的脸色稍微有点发白,眼圈有点黑,走路的时候还要稍微扶一下腰,看著像是肾虚过度,又像是宿醉未醒。
“哟!陈老弟!陈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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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见陈宇,原本有些萎靡的脸上立马堆满了那標誌性的褶子笑,快步迎了上来,离著老远就伸出了手,那热情劲儿,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似的。
陈宇定睛一看,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闪过一丝极为隱晦的戏謔。
“大茂哥?”
陈宇是真的有点“懵”,故作惊讶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人:
“您这是……来上班了?”
按理说,许大茂昨儿个刚结婚,今儿个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按照厂里的规矩,哪怕这年头不讲究什么蜜月,这婚假总得休个三天吧?
更何况,昨晚许大茂醉成那副死猪样,要是没陈宇那一摔(虽然是把他往地上摔),估计到现在都未必能醒透。怎么这一大早的,不在热炕头上搂著那如花似玉的媳妇睡懒觉,反倒跑厂里来了?
“哎呀,好兄弟!正好!刚才我去办公室找你没找著,人家说你去废品站了,我正想著去哪堵你呢!这就叫缘分吶!”
许大茂一把握住陈宇的手,那手劲儿还挺大,但也有些虚浮,手心全是虚汗。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把陈宇拉到一边的大槐树底下,避开了过往工人的视线。
他那一脸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演得那是相当到位:
“兄弟,啥也不说了!昨儿个哥哥我不胜酒力,那是真的高兴大发了,给喝断片了!真是让你见笑了!丟人,丟人啊!”
许大茂一边说著,一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仿佛真的对自己昨晚的失態感到无比悔恨。
紧接著,他神神秘秘地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连摺痕都没有的大团结。
“拿著!”
许大茂不由分说,也不容陈宇推辞,直接就把钱往陈宇的上衣口袋里塞,那动作豪横得像个散財童子:
“我都听我家晓娥说了!昨儿个那帮厨子的工钱,是你给垫上的!一共二十块,哥哥一分不少给你拿来了!而且……”
许大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感动:
“好兄弟!讲究!这事儿办得太漂亮了!不仅帮我垫了钱,保住了哥哥的面子,还费劲巴力地把我扶回了家。我家晓娥今早起来跟我说了,要不是你,我昨晚就在桌子底下餵蚊子了,说不定还得冻出个好歹来!”
说到这儿,许大茂竖起大拇指,那是发自肺腑的感谢:
“这份情,哥哥记下了!真的,这就是亲兄弟!改天,等哥哥缓过这阵酒劲儿来,哪怕不摆席,我也得单独请你下馆子,去全聚德,咱们哥俩好好喝一顿!到时候哥哥自罚三杯!”
陈宇摸了摸兜里的二十块钱,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幣,看著许大茂那一脸真诚的谢意,还有那因为宿醉而有些发红的眼珠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是你刚趁著夜色把人家的家给偷了,还在人家床上睡了一觉,结果第二天主人家不仅没发现,还要敲锣打鼓地给你送锦旗,夸你是“防盗卫士”。
荒诞,太荒诞了。
但陈宇毕竟是陈宇,那心理素质不是盖的。他迅速调整好表情,那副招牌式的、温和又带点疏离的笑容重新掛在了脸上。
“大茂哥,你这就见外了不是?”
陈宇轻轻拍了拍许大茂的手背,语气里透著股子让人舒服的亲热劲儿:
“咱们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是同事。你大喜的日子,我搭把手那是应该的。这钱我收下了,那是规矩。但这谢字就別提了,提了显得生分,好像咱们哥俩多外道似的。”
“局气!我就知道陈老弟是个局气人!”许大茂感动得直点头。
陈宇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冷笑,面上却故意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上下打量了许大茂一眼,话锋一转:
“不过……大茂哥,这我就得说说你了。你这可是新婚第一天啊,俗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不在家好好陪嫂子,怎么一大早跑厂里来了?这婚假没休?嫂子能乐意?”
一听这话,许大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后腰——那是昨晚被陈宇扔在地上摔的,到现在还隱隱作痛。
但他是谁?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许大茂。
他立刻挺了挺胸脯,摆出一副“以厂为家”、“大公无私”的高尚姿態,嘆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却又透著被领导器重的得意:
“嗨!別提了!陈老弟,哥哥我有苦难言啊!”
许大茂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也没点,就那么夹在手里比划著名:
“本来是想休假的,假条我都写好了。但你也知道,哥哥我在宣传科那是顶樑柱,是业务骨干!今儿个一大早,李主任特意让人去家里给我带话,说是有个重要的接待任务,好像是上面的大领导要来看片子,非得让我去放电影不可!”
“李主任说了,別的放映员技术不行,怕给厂里丟人,这关键时刻还得看我许大茂的!你说,领导这么器重,咱也是追求进步的人,哪能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革命工作?这不,哪怕昨晚喝多了,哪怕腰酸背痛,我也得一大早就爬起来啊!”
许大茂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他是为了轧钢厂鞠躬尽瘁的英雄。
其实呢?
他心里苦啊,苦得跟黄连似的!
他哪是想来上班?他是实在没脸在家待著!
今早一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的地上,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脑袋疼得像要炸开。而那个新媳妇娄晓娥,正坐在床上,抱著被子,那眼神冷得能掉冰碴子,看他跟看杀父仇人似的,眼角还带著泪痕。
他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喝断片了,好像……好像没干成那事儿?
但看著那一床的凌乱,还有娄晓娥那一脸被“欺负”狠了的表情,他又有点懵。
难道自己酒后乱性,把事儿办了,但是手段太粗暴,惹恼了媳妇?
为了掩饰这种尷尬,也为了逃避娄晓娥那要吃人的眼神,更是为了掩盖自己作为男人在新婚之夜可能“表现不佳”的心虚,他只能编了个藉口,说是厂里有急事,脚底抹油溜了出来。
顺便来找陈宇把钱还了,显得自己办事敞亮,找回点心理平衡。
“原来是这样,大茂哥觉悟就是高啊!”
陈宇看著许大茂那副强撑场面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顺著他的话茬就捧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敬佩”:
“李主任器重你,那是好事。咱们厂宣传口这块,確实离不开大茂哥这把好手。那行,既然是为了工作,我也就不多留你了。”
“那是!那是!”
许大茂被这一捧,瞬间又抖了起来,腰杆子也不疼了,肾也不虚了。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行了兄弟,我得去宣传科报到了,还得去给李主任匯报工作呢。咱们回头聊啊!回头一定请你喝酒!”
说完,许大茂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走路姿势稍微有些瘸拐(昨晚那一摔確实狠),但依然努力走出一种“我依然是王者”的气势,转身向办公楼走去。
看著许大茂那逐渐远去的背影,陈宇站在树荫下,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忍不住扩散开来的、极度讽刺的冷笑。
“谢我?”
陈宇伸手进口袋,摩挲著那两张带著许大茂体温的大团结,指腹轻轻划过纸幣的纹路。
“许大茂啊许大茂,你要是知道昨晚在那张婚床上发生了什么,你要是知道我不仅帮你『付了钱』,还帮你『入了洞房』,甚至把你像死猪一样扔在地上……”
“你这声『好兄弟』,还能叫得这么亲热吗?这二十块钱,你送得是不是有点太『值』了?”
一阵风吹过,陈宇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说起感谢……”
陈宇抬头看著天空中那轮惨白且无力的太阳,心中暗道:
“確实该有人说谢谢。不过,应该是你那如花似玉的新媳妇娄晓娥谢我。谢我把你从地上扔到床上(虽然位置有点偏),还顺便帮你尽了丈夫没尽到的『义务』,给了她一个『难忘』的新婚之夜。”
“这笔帐,咱们算是两清了?”
不,怎么可能两清。
陈宇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办公室,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许大茂的头顶已经绿得发光,这颗定时炸弹早晚会爆。等到那一刻来临,这四合院的戏,才叫真正的高潮迭起。
而现在……
陈宇拍了拍口袋。
“二十块钱,加上之前的积蓄。下午去琉璃厂,看看能不能淘个『大开门』的宝贝。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