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著一丝倒春寒的料峭,卷著胡同口炸油饼的焦香味,却吹不散四合院里那股子骤然紧绷的火药味。
陈宇刚推著自行车迈过门槛,就觉得今儿个这院里的气压,低得嚇人。
前院,平时跟门神似的阎埠贵不见了,倒是三大妈正扒著垂花门的边儿,一脸惊恐又带著点兴奋地往中院瞅,那脖子伸得跟个成了精的长颈鹿似的。
“哟,三大妈,这是唱哪出呢?”陈宇停下车,隨口问了一句。
三大妈一扭头,见是陈宇,眼珠子瞪得溜圆,压低了嗓门,那声音都在抖:
“陈干事!不得了啦!炸了!天炸了!”
“这院里还能有啥事能把天炸了?”陈宇笑了笑,漫不经心地点了根烟。
“何大清!何大清回来了!”
三大妈这一嗓子虽然压著,但在陈宇耳朵里无异於一道惊雷。
陈宇捏著烟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嘴角那个玩味的弧度瞬间扩散开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何大清?
那个跟白寡妇跑到保定去、却每个月都给儿女寄生活费、结果全被易中海私吞了的“怨种亲爹”?
还有那个消失了好几个月、被傻柱卖了口粮指標的何雨水?
“嘿,这戏码,有点意思了。”
陈宇心里那个乐啊。他这段时间忙著在琉璃厂捡漏、在黑市倒腾物资,把易中海贪污何家生活费这档子陈年旧事都给拋在脑后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何雨水是个狠角色,居然真的一路乞討跑到了保定,把这尊“大佛”给请回来了!
“这是要清算啊。”
陈宇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也不回后院了,双手插兜,迈著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方步,直奔中院而去。
……
中院,此刻已经是水泄不通。
平日里那些缩在屋里装死的邻居们,此刻全都出来了。许大茂站在最前排,手里虽然没拿瓜子,但那张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比吃了蜜蜂屎还灿烂。
而在人群中央,也就是易中海那间屋子的门口,一场名为“父慈子孝”的大戏正在上演。
门,是大敞四开的。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倒了一地。
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顶微禿、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屋子中央。他手里攥著一根宽指的牛皮带,那皮带扣是铜的,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这就是何大清。
虽然老了点,但那股子谭家菜传人的狠劲儿和匪气,一点没减。
在他脚边,傻柱像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癩皮狗,蜷缩在地上。他那只废了的右手护著头,左手还在无力地挥舞著想要格挡,嘴里发出“嗷嗷”的惨叫。
而在炕角,易中海脸色煞白,缩成一团,像是见了鬼一样看著何大清,嘴唇哆嗦著,愣是一个字都崩不出来。
门口,站著一个瘦得脱了相、眼神却冷得像冰一样的姑娘。
何雨水。
她就那么冷冷地看著地上的亲哥,看著那个曾经相依为命、如今却为了几十块钱把她卖了的傻柱,眼底没有一丝同情。
“啪!”
一声脆响。
何大清手里的皮带狠狠地抽在了傻柱的后背上。
“嗷——!”
傻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那一皮带下去,即使隔著棉袄,也能听见皮肉绽开的声音。
“你个畜生!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何大清一边抽,一边骂,那声音洪亮得震耳朵:
“老子在保定,虽然没回来,但哪个月短了你们的钱?哪个月没想著你们?”
“雨水才多大?啊?你这个当哥的,居然能把亲妹妹逼得离家出走!逼得一路要饭跑到保定去找我!”
“啪!”
又是一皮带,这回抽在了傻柱的大腿上。
“你知道雨水见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吗?那是跟叫花子一样!浑身是伤!饿得皮包骨头!”
何大清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你倒好!你在这个院里当大爷!你拿著雨水的口粮换钱花!你居然还……还……”
何大清指著炕角那个哆哆嗦嗦的易中海,气得手都在抖:
“你居然还认贼作父!你管这个绝户叫爹?!”
“我何大清还没死呢!你就急著给我找替补?还是找这么个阴损玩意儿?!”
“轰——”
全院譁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傻柱认了易中海当乾爹,但这话从亲爹嘴里骂出来,那杀伤力简直是核弹级別的。
“我不孝子!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何大清彻底疯了。他手里的皮带抡圆了,雨点般地落在傻柱身上。
傻柱被打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还有半点“战神”的样子?
“爸!別打了!別打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傻柱哭嚎著求饶,那只独眼惊恐地看著何大清:
“我也是没办法啊!我手废了!我没工作了!我不靠一大爷我靠谁啊?您又不回来!”
“放屁!”
何大清一脚踹在傻柱的肚子上,把他踹得弓成了虾米:
“我不回来?我不回来我每……”
话说到一半,何大清突然顿住了。他猛地转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易中海。
易中海的身子猛地一颤,差点没从炕上出溜下来。
他最怕的事情,终於要来了。
那一笔笔寄回来的生活费,那可是几千块钱的巨款啊!全被他私吞了,用来当做控制傻柱兄妹的筹码,用来充实自己的养老钱。
要是这事儿爆出来……
易中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何……老何啊……”
易中海硬著头皮,想要开口解释,想要把水搅浑:
“你听我说,这几年……这几年不容易啊。柱子他……他也是被逼的……”
“你闭嘴!”
何大清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皮带指著易中海的鼻子:
“易中海,你个老偽君子!当年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把我儿子忽悠成这样,把我们家雨水逼成那样,你还在这儿装好人?”
“我问你!我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呢?!”
这一句质问,如同晴天霹雳。
傻柱愣住了,连滚带爬地坐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一脸茫然地看著何大清,又看看易中海:
“钱?什么钱?爸……您寄钱了?”
“寄了!怎么没寄!”
旁边的何雨水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冷静,却带著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
“每个月十块钱!后来涨到十五块!整整寄了十年!那是给我和傻哥的生活费!”
“可是我们一分钱都没见到!这钱都去哪儿了?邮局的匯款单我都去查了,那是易中海签收的!”
“什么?!”
傻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十年?
每个月十块?
那得是多少钱?一千多块啊!
要是有了这笔钱,他何至於去卖工作?何至於把雨水的口粮卖了?何至於像条狗一样给易中海养老?!
“一大爷……这……这是真的?”
傻柱转过头,死死盯著易中海,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被欺骗后的疯狂。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惊呆了。
许大茂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嘴里喃喃自语:“乖乖,大新闻啊!易中海贪污孤儿生活费?这可是要枪毙的罪啊!”
刘海中在后面听得直哆嗦:“太黑了……这也太黑了……比我都黑啊……”
陈宇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易中海,这一刀,才是真的扎心吧?”
“你用偷来的钱,养著別人的儿子给你养老,最后还把人家儿子给养废了。这报应,来得虽然晚了点,但够劲儿。”
屋里。
易中海面对著眾人的目光,面对著何大清那要吃人的皮带,面对著傻柱那质问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想要狡辩,想要说那是替他们保管的。
可是,看著何雨水手里挥舞的那一叠从邮局查来的单据复印件(虽然这年代复印件难弄,但查询记录是实打实的),他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我……我那是……”
易中海脸色惨白,一句话没说完,两眼一翻,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装死?!”
何大清冷笑一声,也不管他是真晕假晕,拎著皮带就冲了上去:
“晕了老子也照打!今儿个不把钱吐出来,不把这笔帐算清楚,老子就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当下酒菜!”
“啪!啪!啪!”
皮带抽在肉上的声音,混合著傻柱呆滯的呢喃,还有周围邻居倒吸凉气的声音,在这个夜晚交织成了一首名为“清算”的乐章。
傻柱趴在地上,看著那个被自己叫了两年“爸”的人被亲爹暴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信仰,他的依靠,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原来,他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