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早课

    饭罢。
    王砚明又陪著范母说了会儿话。
    问了些家常,夸了两个小丫头几句。
    临別时,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悄悄放在桌角。
    “范兄,学生告辞。”
    “多谢款待。”
    范子美送他到巷口,再三道谢,这才回去。
    王砚明走出巷子。
    回头看了一眼那低矮破旧的小院,心中默默祝福。
    范子美回到屋里,范妻正在收拾碗筷。
    忽然看到桌角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五两银子!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几行小字:
    “范兄,些许心意,聊补家用。”
    “兄台学问深厚,唯缺机缘,切勿自弃。”
    “弟砚明敬留。”
    “啊呀!”
    范子美看著那银子,看著那纸条,眼圈忽然红了。
    他急忙追到门口,望著王砚明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那佝僂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复杂。
    三十年了,他被人嘲笑过,被人看不起过,被岳丈骂过,被妻子埋怨过。
    但,从未有人,像这个少年一样。
    既懂他的苦,又敬他的志,还默默留下这样的温暖。
    “砚明老弟……”
    范子美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
    “这份情,老夫记下了。”
    ……
    回到府学。
    已经是深夜了。
    王砚明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便早早的睡下。
    第二天还有早课,今晚註定不能挑灯夜读了。
    ……
    卯时三刻。
    天色微明。
    崇志斋的讲堂里已坐满了人。
    二十余名生员陆续到齐,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低声交谈、
    不过,大都已经翻开书本,抓紧课前最后一点时间温习。
    王砚明坐在靠后的位置。
    面前摊著《四书章句集注》,正默诵今日要讲的《中庸》篇章。
    旁边范子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砚明老弟,昨儿秦教諭让预习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那章,你琢磨透了没?”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大致通了。”
    “范兄有何疑问?”
    范子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老夫读了几十年,这话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
    “可真要问未发是个什么样子,又说不上来,朱子说其未发,则性也。”
    “可性又看不见摸不著,这不跟没说一样?”
    王砚明正要回答。
    讲堂门口忽然一静。
    却见,秦教諭手持书卷,踱步而入,面色严肃。
    目光扫过诸生,最后落在王砚明身上一瞬,微微頷首。
    “起立!”
    值日生高唱一声,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秦教諭走到讲案后,摆了摆手说道:
    “都坐吧。”
    说完,他翻开书卷,开门见山道:
    “今日,我们讲《中庸》首章。”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此乃《中庸》一篇之枢纽,亦是理学入门之关键。”
    “诸生既已预习,且说说,该如何理解这未发与已发?”
    他话音落下,目光扫过眾人。
    讲堂里一片安静,有的低头假装看书,有的眼珠乱转不敢抬头,有的则跃跃欲试又怕说错。
    “赵逢春。”
    秦教諭点名,问道:
    “你来说说。”
    赵逢春站起身。
    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道:
    “回教諭,学生以为,朱子注云: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是故,未发即是性,性本善,故无偏倚。”
    “已发即是情,情发而中节,便是和。此乃体用一源之理。”
    他说得头头是道。
    完全是照搬朱注,一字不差。
    几个跟他交好的生员纷纷点头,露出佩服之色。
    秦教諭面无表情,又问道:
    “哦?”
    “那你说说,性既为未发,如何见得?”
    “性善之说,又如何与未发之中相合?”
    赵逢春一愣。
    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他背註解得心应手,可真要往深处问,便露了怯。
    支吾半天,只道:“这,朱子既如此说,想必自有深意……”
    秦教諭轻哼一声,也不为难他。
    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又扫向其他人,问道:
    “还有谁说说?”
    又有几个生员起身回答。
    但,大多和赵逢春一样,只会照搬朱注,稍微追问便露怯。
    有的甚至把朱注背串了,引得旁人偷笑。
    秦教諭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嘆了口气说道:
    “读了几十年书,只会照本宣科。”
    “连自家体悟都没有半分,这书读的何用?”
    说著,他话音未落,目光落在后排一个安静的身影上,道:
    “王砚明,你来。”
    “是。”
    王砚明起身,先施一礼。
    然后,不疾不徐道:
    “学生斗胆,试说一二。”
    “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学生以为,此中字非指一个固定的点。”
    “而是一种无所偏倚的状態,譬如一面镜子,未照物时,明净无尘,此便是中。”
    “及至照物,妍媸毕现,却镜子本身不动不染,此便是中节。”
    秦教諭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微微頷首道:
    “接著说。”
    王砚明继续道:
    “朱子云其未发,则性也,性虽无形,却可通过已发之情窥见。”
    “譬如泉水,未出时不可见,然既出之后,清者可知其源清,浊者可知其源浊。”
    “故孟子言性善,正是从已发之端倪处,推见未发之本然。”
    “程子所谓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正此之谓。”
    说著,他顿了顿,又道:
    “至於致中和之功,学生以为,非强制其心,乃涵养本源,使发而自然中节。”
    “譬如种树,培其根本,则枝叶自茂,若只修剪枝叶,根本已枯,终是无用。故《大学》言『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正心即是涵养未发之功。”
    这一番话说下来,讲堂里鸦雀无声。
    秦教諭眼中已满是讚许,抚须道:
    “好!”
    “好一个培其根本,则枝叶自茂!”
    “能如此贯通《学》《庸》,体用兼顾,才是真读书!”
    话落,他转向诸生,语气带著几分感慨道:
    “尔等听听,什么叫读书?这才是读书!”
    “不是把朱注背得滚瓜烂熟就叫读书,是要把圣贤之言,化到自家心里,体认得真,说得出来,行得出去!”
    “王砚明年方十三,便能见得此层,尔等年长几倍,反倒只会照搬书本,羞也不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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