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堂里。
范子美真给王砚明多打了一份红烧肉,还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两块。
“多吃点多吃点!”
范子美笑道:
“你今儿个可是长脸了!”
“刚刚课上那几个平日里跟赵逢春混的,看你那眼神,嘖嘖,跟见了鬼似的!”
王砚明无奈道:
“范兄,学生自己碗里够吃了。”
“够吃也得吃!”
范子美不由分说,又给他添了勺菜,说道:
“老夫跟你说,今儿个这事,传出去,你在府学就算站稳了。”
“秦教諭亲自夸你,陈文焕那几个也主动来请教,以后谁还敢小瞧你?”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学生不求人人高看。”
“只求安心读书,备考院试。”
“对。”
“这倒是正理。”
范子美点头说道。
隨后。
两人边吃边聊,范子美又说起自己备考乡试的难处。
王砚明一一给他讲解,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才散。
……
回到静思居。
王砚明坐在书案前,翻开今日讲过的《中庸》篇章,又细细读了一遍。
再次巩固了一下学到的內容。
……
下午。
散学后。
王砚明没有直接回舍,想了想,径直往府学东北角走去。
那里有一座两层小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门额上悬著一块匾,尊经阁,便是府学的藏书楼。
来到府学这么久,还没去逛过,今天正好没有晚课,所以乾脆去看看。
范子美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道:
“砚明老弟,你真要去尊经阁?”
“那地方可不轻易让人进的。”
“秦教諭给了我一张条子。”
王砚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秦教諭的亲笔,说道:
“听说那里有不少孤本经注,想去借来一观。”
范子美眼睛一亮:
“孤本经注?”
“那可是好东西!”
“老夫也想去开开眼界。”
隨即,又泄了气,道:
“可惜老夫没有教諭的条子。”
“那管楼的老古板,不会让我进的。”
“范兄与我同去便是。”
王砚明笑道:
“学生借出来,范兄在舍里看也是一样。”
范子美顿时眉开眼笑,激动道:
“好好好!”
“还是砚明老弟够意思!”
两人说著,已走到尊经阁前。
楼门半掩,门边坐著个头髮花白的老教諭,戴著老花镜,正低头修补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透过镜片上方看过来,面无表情。
“何事?”
王砚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
“老先生安好。”
“学生王砚明,奉秦教諭之命,前来借书。”
说著,將秦教諭的条子双手呈上。
老教諭接过条子,仔细看了两眼。
又抬头打量王砚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道: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附生?”
“府试案首?”
王砚明微讶道:
“老先生知道学生?”
老教諭没有回答,只摆摆手说道:
“进去吧。”
“一个时辰,不能太久。”
“多谢老先生。”
王砚明又行一礼,正要迈步,却被范子美拉住。
范子美赔著笑脸凑上去,说道:
“老先生,学生范子美,也是府学的,能不能也进去看看?”
“不能。”
老教諭头也不抬,继续补他的书,说道:
“没有条子,谁也不进。”
“规矩就是规矩。”
范子美脸上的笑容僵住。
訕訕地退后两步,对王砚明低声道:
“老夫就在这儿等你。”
王砚明点点头,独自踏入楼內。
尊经阁里光线昏暗。
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上面码放著层层叠叠的书籍。
有的崭新,有的泛黄,有的甚至虫蛀斑驳。
王砚明沿著楼梯上到二楼,先按照自己急需补充的內容开始寻找。
这时,目光不经意的一瞥,一本《礼记註疏》,突然映入眼帘。
“咦?”
“这竟是原本?”
他心中一动,小心取下。
翻开扉页,那古朴的字体,精美的版刻,让他顿时生出几分敬畏。
要知道,这可是几百年前刻印的书籍,歷经战火虫蛀,能保存至今,何等不易。
没有犹豫。
王砚明当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著天光仔细翻阅。
郑玄的注,孔颖达的疏,字字精当。
与后世版本有些许出入,让他对某些经文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正读得入神。
忽听得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砚明回头一看,只见,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正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
这老者衣著简朴,一件半旧的灰色直裰,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
面容清雋,皱纹深深。
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透著岁月沉淀的智慧。
他不知何时来的,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王砚明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
“学生不知老先生在此,惊扰了。”
老者微微摆手。
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册上,问道:
“读的哪一篇?”
“回老先生。”
“是《礼记·礼运》篇。”
王砚明恭声道。
“哦?”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说道:
“《礼运》讲大同小康,义理深奥。”
“你读来有何心得?”
王砚明略一思索,道:
“学生以为,《礼运》一篇,核心在天下为公四字。”
“然天下为公非空言可致,须有礼以为之节,故下文云礼义以为纪,正是天下为公之具体落实。”
“无礼则公不成,有礼则私可化。”
老者微微頷首,又问道:
“那你觉得,后世之治,与三代之治,差在何处?”
这问题,比方才更深了一层。
王砚明沉吟片刻,道:
“学生浅见,三代之治,所以能天下为公者,其要在封建,井田,学校三者。”
“封建定名分,井田均生计,学校明人伦,三者相须,缺一不可。”
“后世封建废而郡县兴,井田坏而兼併起,学校存而教化衰。”
“故虽欲復三代之治,不可得也。”
老者听罢。
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却未置可否,只问道:
“那你觉得,井田之废。”
“是势所必然,还是人为之失?”
王砚明道:
“学生以为,势也,亦人也。”
“春秋以降,铁器牛耕渐兴,人口滋生,私田日辟,井田之制已难维繫。”
“此势之必然,然当时若能因势利导,如《周礼》所言均人,土均之官,稍加调剂,或许不至兼併之烈如此。”
“此人之失也。”
老者终於点了点头。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小小年纪,能见及此,难得。”
“你方才说三者相须,那依你之见,今日若欲治田制之弊,当从何处入手?”
王砚明道:
“学生不敢妄议朝政。”
“但就古论今,以为学校或可为入手处。”
“学校明人伦,人伦明则廉耻生,廉耻生则兼併之心可稍抑。”
“次则均税,使富者多出,贫者少纳,以补井田不存之憾,然此二者皆非根本,根本在得人。”
“得人则法虽疏可行,不得人则法虽密亦废。”
老者听完。
沉默良久,最后长嘆一声:
“好一个根本在得人。”
“你叫什么名字?”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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