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里,妇好站在门口。
她身上那套外骨骼装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黑色底漆上,溅满了日军的血。
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淌。
从肩甲,到胸甲,到护臂,到腿甲——
每一寸,都染著敌人的血。
装甲表面的幽蓝色光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流淌。
像呼吸,像心跳。
突撃砖石结构小楼的日军——
二十二头。
死光了。
一个不剩。
妇好站在那里。
她低头。
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又哭又笑的拴柱。
那个眼神——
平静得像深潭。
深不见底。
但潭底,有火光。
那火光不炽热。
不暴烈。
但恆久。
像中国人不屈服的精神,薪火相传,永不熄灭。
拴柱趴在地上。
仰著脸,看著她。
看著这个从天而降的人。
看著这个浑身是血、却像神一样的女军人,
他的嘴张著,想说点什么。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呆呆地看著。
眼泪还掛在脸上。
混著血,混著灰,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哽咽了一下。
他想说谢谢。
想说你是谁。
想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妇好弯下腰。
伸出手。
那只手覆著装甲,手指修长有力。
掌心,还带著刚才那一下扭断鬼子脖子的余温。
她握住拴柱细瘦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像麻秆。
皮包骨头。
一握,就能摸到骨头硌手。
她握住。
轻轻一提。
一把,把他从鬼子尸体旁边,拉了起来。
像拉一片羽毛那么轻。
拴柱踉蹌著站稳。
腿还在抖。
身子还在抖。
但妇好的手,握著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稳。
稳得像山。
像他老家村口那座山。
他小时候,经常爬到山顶,看太阳落下去。
那座山,永远不会倒。
永远不会塌。
现在,这只手,就给他那种感觉。
“还能站吗?”她问。
拴柱愣愣地点头。
“能……能……”
话都说不利索了。
妇好鬆开手。
她慢慢转过身。
看向小楼里的人。
看向李大江。
看向老枪。
看向石柱子。
看向老赵。
看向每一个还活著的人。
看向那些浑身是血、却还在喘气的人。
看向那些刚才还在用命去堵缺口的人。
她开口:
“你们——”
“守住了。”
李大江靠著一根柱子,大口喘气:
“不……”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手术台的方向。
那里,无影灯的锥形光柱依旧明亮。
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天使还在那里。
还在忙碌。
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但能看见,她在动。
在清创。
在缝合。
在救人。
用她的方式,救人。
“是她守住了。”
李大江说。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们只是——”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替她挡了挡。”
妇好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看著手术台。
看著天使。
看著那些被救活、还在昏迷中的伤员。
然后,她转回头。
看著李大江。
看著他手里那柄卷了刃的虎头大刀。
刀身上,血跡斑斑。
有些是鬼子的。
有些是他自己的。
刀刃卷了好几处缺口。
刀身甚至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但他还握著。
握得很紧。
像握著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妇好点了点头。
“好。”
她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千钧的重量。
那是对“守住”的认可。
那是对“替她挡了挡”的理解。
那是对——
所有这一切的尊重。
小楼里,有一种久违的,名为温馨的东西在瀰漫。
那是战斗结束后的、劫后余生的、带著血腥味的安静。
拴柱站在那里。
腿不抖了。
身子不抖了。
心……好像也不抖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两只手,全是血。
有他的。
有鬼子的。
有不知道谁的。
他又抬起头,看著站在那里的妇好。
看著她身上那套闪耀著幽蓝色光纹的装甲。
看著那些还在往下淌的、暗红色的血。
从肩甲,到胸甲,到护臂,到腿甲——
每一寸,都染著日军的血。
她站在那里。
像一座山。
像一尊神。
像一个从天而降的……
拴柱张了张嘴。
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你……你是神仙不?”
声音很轻。
带著河南口音。
带著孩子气。
妇好转过头。
看著他。
那张被装甲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但那一瞬间——
有什么东西,柔化了。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不是。”
她说。
然后,她顿了顿。
补了一句:
“和你们一样。”
“中国人。”
拴柱愣愣地看著她。
看著那张被装甲覆盖的脸。
看著那双从护目镜后面看过来的眼睛。
看著那个“中国人”三个字。
中国人。
和他一样。
和他们一样。
不是神仙。
不是妖怪。
是中国人。
拴柱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
咧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孩子气的笑容。
那笑容,把脸上还没干的眼泪都挤到一边。
那笑容,像春天的太阳,照在这间满是血腥味的小楼里。
“那……”
他挠了挠头。
动作笨笨的。
憨憨的。
像在老家地里干完活,歇息时和村里的长辈说话一样。
“你真厉害。”
他说。
妇好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
那只手,刚才扭断了好几个鬼子的脖子。
那只手,刚才一拳打碎了一个鬼子的脸。
那只手,覆著黑色的装甲,沾满暗红色的血。
但此刻。
那只手,轻轻地。
落在了拴柱头上。
轻轻揉了揉他那乱糟糟、满是血污和灰土的头髮。
动作很轻。
很柔。
拴柱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任凭那只手,揉著他的头髮。
那手的温度,透过装甲,透过头皮,传到他的脑袋里。
热热的。
暖暖的。
像小时候,娘揉他的头。
妇好揉了几下。
然后,收回手。
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转身。
朝门口走去。
朝天使那边走去。
拴柱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那里,还残留著那只手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看著那些血。
看著那些伤。
然后,他又抬起头。
看著那道她消失的缺口。
很小声地,喃喃了一句:
“中国人……”
“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