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后……
【欢呼吧,我的子民们!新的舰队已然诞生!毫无疑问……属於伊比利亚的黄金时代已然来临!】
咔嚓——
关掉吵闹的广播,已经成为一名父亲的戴维看向自己的老师。
“今天是斯图提斐拉號的建成典礼,您不去看看吗?”
“都已经看过几十艘舰船下海了,还没习惯吗?”
布雷奥甘没有回头,依旧在图纸上改改画画。
“当然!那种场面无论多少次都让人心潮澎湃!”
戴维笑著肯定,隨即声音渐渐低沉。
“您真的不再参与舰队的工程了吗?陛下都打算將公爵之位赐予您了。”
“不是有你吗?”
布雷奥甘轻敲桌面,哼起了伊比利亚流行的船號。
“可您也没必要参与城镇设计啊!太浪费您的才能了!”
“……”
布雷奥干停下哼唱,回头凝视著这位陪伴多年的学生:
还记得当初拜师时的最后一个问题吗?”
戴维一愣,隨即自信道:
“当然记得!”他向前一步,胸中豪情激盪,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老师!我们的舰队不止能跨越大海——我们甚至可以征服它!”
“伊比利亚的旗帜將飘扬在所有的海域上!”
布雷奥甘轻声反问:
“那你记得这支舰队最初是为了什么而建造的吗?”
戴维被问住了,他皱起眉,不太確定地试探:
“是……科考船?为了观测海里的怪物?”
“是啊……可现在这支舰队却要被诸王拿去巡礼。”
戴维困惑的挠了挠头,带著些少年时的影子。
“这有什么不好吗?向全世界展示伊比利亚的强大,您难道不觉得光荣吗?”
“光荣……”
布雷奥甘低语著这个词,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戴维。典礼还没结束,你该在那里接受属於你的掌声。只是別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像嘆息。
“伊比利亚从未征服大海。”
…………
民眾的欢呼声中,斯图提斐拉號驶入海洋。
舰船之上,戴维默默注视著下方低矮的山崖。
“怎么了,我们的首席设计师。”
戴维惊诧回头,不满答道:
“阿方索你糊涂了?老师才是首席设计师。”
“布雷奥甘阁下不是要辞职了吗?我这么说也没错吧。”
高大的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勾住了戴维的肩膀。
“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看你的【女儿】,多么漂亮啊!”
说到这,阿方索眉头一挑。
“可惜她是我的了。”
“你这无赖……都成为舰队的领航者了,就不能稳重一点吗?”
戴维一脸嫌弃的推开好友,阿方索晃著酒瓶,再次询问。
“所以到底怎么了?你家的臭小子又吵著要当船长了?”
戴维无力的摆摆手,將老师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的没错。”
阿方索沉默许久,一口气將酒喝完。
“伊比利亚从未征服大海,不过……”
船长豪迈的搂住友人的肩膀,指向舰船上飘扬的旗帜。
“阿方索船长会挑战这项伟业的!”
“呜——!!!”
恰在此时,斯图提斐拉號拉响了它第一次正式出航的汽笛。
声浪碾过海面,也穿透了戴维的胸膛。
在这象徵著一个时代的鸣响中,戴维心中最后那点不安也被驱散了。
“你说得对,阿方索。”
戴维的声音的与汽笛的余韵奇异地交融,
“我们迟早会征服大海。一定。”
两年后……
【……至此,第三十七至四十二號巡礼舰已全部入列!伊比利亚正將她的荣光铺满大海!】
【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们的黄金时代!】
咔嚓——
戴维关掉那台过於聒噪的收音机,同一刻,迅速拍落在一只摸向船模的年轻小手。
“杰克!”
戴维转过身,看著齜牙咧嘴的儿子,
“这是陛下为表彰斯图提斐拉號成功首航的赐礼,不是你的玩具!”
“我就看看嘛……”
“看看可以,上手不行。”
戴维语气放缓,妻子玛丽安端著烤好的麵包从厨房走出。
“你呀,就知道摆弄那些图纸和模型。”
玛丽安说著,轻轻嘆了口气,
“外面天天『黄金时代』、『黄金时代』地喊,可集市的麵粉一直在涨价。”
“码头的汤姆出海遇到大浪失踪,也没人去查一查他的下落……”
杰克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妈,再过几年我就够年龄参加选拔了,我也要当船长,像阿方索叔叔那样!”
玛丽安的脸色白了白,立刻否决。
“不行!你才出过几次海?万一和汤姆一样……”
“汤姆大叔跟的是小货船!要是能加入阿方索叔叔的舰队,什么风浪都不怕!”
戴维走过来,揽住妻子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开口:
“放心吧,玛丽安。如果杰克真能上阿方索的船,那反倒是最安全的。”
“戴维?”
玛丽安惊讶地看向丈夫,戴维指向桌上那艘精致的模型。
“不相信阿方索那个酒鬼还不相信我吗?”
“我设计的船,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它们都一定会把我们的孩子安全地带回家!”
“就是!有咱们的黄金舰队在,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看著眼前篤定父子俩,玛丽安那点忧虑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化作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好好好,两位船长大人,豪言壮语说完了,是不是该操心一下更现实的问题?”
“比如,我们未来的储蓄资金?”
“別担心!我早就想好了!”
戴维走到壁橱边,打开一个抽屉,里面並非金银,而是各式各样的饰品。
“现在多收集些东西,等到几十年后就是古董了!”
“老爹……还是你厉害!”
玛丽安扶著额头,
“我的天,你可真是……”
她摇摇头,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过来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们。”
玛丽安转身拿出两个小物件,那是用光贝壳製成的风铃。
“给,两位船长。”
她將风铃分別系在戴维和杰克的腰带上,
“水手们都说,身上带著贝壳风铃出海,海浪听到了故乡的声音,就不会发怒。”
杰克拿起风铃晃了晃,小声嘟囔:
“不经歷真正的大浪,怎么能成为优秀的水手……”
五年后……
“呜——”
悠长的汽笛声撕裂了港口薄雾,也压过了送別人群的嘈杂。
“记住,个人物品要固定好,海上顛簸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晕船药不舒服了就含一片,別硬撑。”
“还有,一定要听阿方索叔……听阿方索船长的话,他的经验比书本管用……”
“知道啦,妈,这些话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杰克无奈的回应著母亲,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舷梯上方。
阿方索单手撑著栏杆,对著码头上的戴维一家挥了挥酒瓶。
“放心好了,我已经娶了你们最棒的女儿!”
他拍了拍斯图提斐拉號的舰体,
“现在再带上你们最棒的儿子,以船长的名义保证,会把这小子完完整整带回来!”
戴维看著好友,时光在他脸上也留下了更深的凿痕,但那眼中的不驯丝毫未减。
他走上前,还想再叮嘱几句,阿方索却已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戴维!这次远航归来,伊比利亚將向全世界证明——我们彻底征服了这片海!”
熟悉的话语击穿了时光,老师的嘆息再次浮现於戴维脑海
【伊比利亚从未征服大海。】
杰克正想跟著阿方索上船,戴维猛地伸手拽住了儿子的胳膊。
“杰克,大海……要敬畏它,时刻保持警惕。”
杰克看著父亲眼中的沉重,认真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爸。”
他隨即又笑起来,试图驱散这过於凝重的气氛:
“行了老爸,你先操心好你的古董店吧,可別等凯旋归来,你的宝贝店铺先倒闭了!”
“你这臭小子!”
戴维作势要打,玛丽安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丈夫的胳膊:
“都要走了,就不能安分点吗!”
想起什么,玛丽安急忙向杰克问道:
“我给你的风铃呢?带在身上没有?”
杰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羞赧:
“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不適合带那种东西了……”
“杰克!你在磨蹭什么?要起航了!”
“啊!不说了,编队要起锚了!我得去报到了!”
杰克力挥了挥手,转身匯入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呜——!!!
隨著汽笛的嗡鸣,巨舰缓缓驶离。
“他会平安无事的……对吗?”
戴维握住腰间的风铃。
“当然……”
“老爹——!!!”
杰克的吶喊声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忧虑。
“说好了!等我这次回来,斯图提斐拉號的模型可就归我了!”
戴维嘴角一抽,心中那点哀伤全部消失。
“哼!那你最好別回来了!”
…………
“呼——呼——!!!”
急促的呼吸著,老人扶著跪杆起身。
回想起的记忆让他心臟绞痛,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他痛苦的闭上眼。
如果当初不说那句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惨剧。
…………
那是什么……
戴维跪在高塔之上,绝望的看著眼前的大海。
【伊比利亚从未征服大海】
轰隆隆——
百米高的巨浪拍向陆地,將伊比利亚自豪的一切尽数淹没。
没有任何徵兆,白昼为黑夜,乐园化作冥土。
只一瞬,璀璨的黄金便被深海吞没。
戴维撕心裂肺的哀嚎著,胸腔宛若燃烧般疼痛,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大静謐】
可怖的灾难吞没了一切,包括呼喊爱人名字的声音。
灯塔最终也没能倖免,等到戴维再次甦醒时,见到的並非爱人的笑脸。
“等等!您的身体还不能……”
戴维几乎是爬著衝出营地,翻滚著衝进废墟。
漆黑的海水淹没了陆地,他找不到自己的家。
“玛丽!你在哪!你在哪!!”
声音已然回归,爱人不再回应。
一侧的废墟中传来动静,戴维疯狂的挖掘著,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一名阿戈尔少年……
“快!快离他远点儿!”
麻木的转头,先前的营救人员一脸惊恐的指向少年。
“是魔鬼的阿戈尔!是这群魔鬼带来的灾难!”
倖存者们惊恐的退开,隨即脚步又慢慢停住。
如黑泥般噁心的火焰从眼底燃起。
“杀了他……”
“杀了他们……”
“杀了这群恶魔!是他们毁了我们的家园!”
倖存者们哀哭著,想要上前掐死少年,却因为身体的无力跌倒在地。
愤怒的他们拿起身边的石块砸来,少年的闷哼將戴维惊醒。
没有斥责这疯狂的举动,戴维趴下,將少年护在身下。
石块砸落在虚弱的肉体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噗——噗——
“啊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的哭喊震慑住了眾人,泪水混著血液自戴维的鼻尖滴落。
像是理解了什么,攻击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响起的嚎哭。
哭声传染著,响彻著整个伊比利亚。
伊比利亚並未毁灭。
可“伊比利亚”……却毁灭了。
…………
砰——!
费力的挥舞著铁锤,这位曾经的首席设计师如最普通的工人一样製造著属於他的【大船】
咔嚓——
木板碎裂,老人沉默许久,拖著工具上前拆卸。
…………
等到伊比利亚被国教会重新稳定后,戴维还是回到了故乡。
依旧是那片废墟,依旧还是那双手。
老人麻木的挖掘著,不知是在寻找过去的痕跡,还是在寻找那个死去的自己。
一旁的少年率先得到成果。
一具保存完整的橱柜。
“为什么你还在……”
戴维颤抖的將其打开,那艘船模安静的屹立其中。
老人颤抖的举起船模,满目狰狞的要將其摔碎。
“为什么你还在!!!”
【说好了!等我这次回来,斯图提斐拉號的模型可就归我了!】
“……”
少年看著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戴维最终还是没有將船模摔碎。
二人没有离开,就著废墟的材料搭建了简易的庇护所。
二人静静的生活在这里,少年看著老人每日坐在海边眺望。
老人在变老,少年也在长大。
一年又一年……
国教会改名审判庭,越来越多的人回到了这片土地。
新的城镇建立,二人也有了新的住所。
“我要开一家古董店。”
看著老人布满血丝的双眼,青年只是点了点头。
“该死的!不要让这些东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像是犯了什么忌讳,古董店成立的第一天,一群人衝进了店內,將古董全部砸成碎片。
老人拼命用身体护住了船模,却没能护住店面。
房屋变为废墟,二人继续那枯燥的挖掘。
一年又一年……
青年变得高大强壮,他没有离开老人,只是为自己插上了一对耳羽。
“別再去海边了,那些怪物太多了……”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第二天依旧去了海边。
一年又一年……
新的城镇改名格兰法洛,人们在审判庭的带领下恢復工作,新生儿的啼哭响彻在伊比利亚。
伊比利亚回来了吗?
老人拉上了窗帘。
没有……
一年又一年……
老人的身体日益衰弱,终於——
在如过去无数岁月一般来到海岸后,这次的老人失足跌入海底。
在冰冷的黑暗中,老人最后的骄傲被击碎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勇士。
他只是个连孩子都不敢去找的胆小鬼……
琼斯第一次情绪失控,打砸著店內的物品,最终哭泣著哀求。
老人同意了。
是因为哀求还是因为那份恐惧。
他分不清了……
第二日。
妻子的风铃被掛於店门,老人在早晨等待些许,自行回到了店面。
第三日。
第四日。
…………
“老爷子,搁这儿坐著干嘛呢?”
不认识的傢伙……
老人机械的回覆著年轻人的问题,或许是懒得多想,或许是真的有些孤独。
年轻人跟回了店中,一眼便相中了那艘船模。
他认识它!
难道……舰队並未沉没!
老人费力的想从靠椅上起身,却因年轻人轻飘飘的话语重新落回。
“因为我是血魔来著~”
希望重新破碎,却並没有想像中悲痛。
年轻人与琼斯聊了许久,最终还是离开了。
隨著风铃的响声,话语隨风传来。
“等不到的。”
“……”
老人闭上眼,任由身躯跟著靠椅摇晃。
是啊,等不到的……
他只是一遍遍的用虚假的希望麻痹自己。
卑鄙的用其作为苟且偷生的藉口。
该做决断了。
老人看向船模,凝视著上面的倒影。
“我来找你了……”
…………
邦——!
重锤再次敲响,铆钉嵌入船体。
戴维瘫坐在地,胸口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汗珠不断滴落。
许久,他站起身走向他的【舰船】
“大王3號……”
没有创造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巨舰,这位曾经赫赫有名的船舶设计师,选择了年少时最滑稽的作品。
老人颤颤巍巍的上前,踏上这由几块儿木板拼接的【大船】。
年少时,他想乘著这艘船寻找父亲。
年老时,他又乘著这艘船寻找儿子。
用刀割断绳索,船体顺著仓道滑入水中。
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的跌倒,乾脆就这么坐著。
戴维静静望著前方的出口。
恶劣的暴风雨从通道口灌入,將老人吹的不断摇摆,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即便是阿方索也不会在这个天气出海吧……
这么想著,老人开始滑动船桨。
船坞外传来嘈杂的喊声,老人听出了熟悉的声音。
抱歉,琼斯……
戴维加大了划桨的力度,出口更近了。
我要去跨越大海了。
“……”
老人的双眼逐渐瞪大,暴风雨突然停滯了?
不!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大静謐】
在这绝对的静謐中,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老爷子,搁这坐著干嘛呢?”
出口处,维恩倒掛在上看著呆愣的老人。
“极限漂流啊……”
声音重新回归,大海被展开的双翼彻底遮盖。
“带我一个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