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著又给自己斟满,笑容里却带著一丝苦涩。
“我赵铁心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我爹算一个,你算一个。”
他停顿一下。
“不是服你修为,是服你这个人。”
沈黎侧首看他。
“那年擂台,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记到现在。”
赵铁心扯了扯嘴角。
“剑是器,心是主。守不住心,剑再利也只是凶器。”
他深吸一口气。
“我守不住心的时候多了,每次都是你在旁边,不声不响地帮我扶一把。”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你说,你这人,怎么就不嫌烦呢?”
沈黎看著他的眼睛。
“不烦。”他说。
赵铁心愣住。
“那年在瀚海玉宫,”沈黎语气平静,“你挡在我前面,说『兄弟护著你』。”
“我记到现在。”
赵铁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猛地別过头,用力揉了一把脸。
“操。”他骂。
“早点回来。”
“嗯。”
赵铁心没再说话。
他把剩下的半囊酒一饮而尽,站起身,大步朝剑阁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沈黎。”
“嗯。”
“下次见面,咱们再打一场。”他背对著他,声音要“老子可不会一直输。”
沈黎望著他挺直的背影。
“好。”他说。
赵铁心推门,迈入剑阁。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林家,草庐。
林文正依旧斜倚在竹榻上,手边是那捲泛黄的书册。
沈黎走进来时,他还是和之前一样正眯著眼,望著不远处河畔几个结伴浣衣的年轻女眷。
目光在那道弯腰浣纱的窈窕身影上停了停,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隨即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將视线收回,落在沈黎身上。
“来了?”
“来了。”沈黎在他对面坐下。
林文正上下打量他一番,嘖嘖两声:
“道子之位,凡元之界。你小子,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
沈黎没有接话,只是將一包新焙的雪顶云芽搁在榻边。
“峰上的新茶。”他说。
林文正瞟了一眼,哼笑:“算你有孝心。”
他收起书卷,坐直了些。
“说罢,这回要走多久?”
沈黎沉默片刻。
“不知。”
林文正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望向河畔,那里浣衣的女眷已陆续起身,端著木盆说笑著走远。
“老夫活了七千多年,”他缓缓道,“送走过很多人。”
“有些回来了,有些没回来。”
沈黎静听。
林文正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身上担子重,老夫知道。有些路,非走不可。”
“只是小子,莫要忘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这儿,得给自己留个地方。”
“不是什么道心、什么修为、什么宗门大义。”
“就是一处喘口气的角落。”
他浑浊的老眼里,难得浮起一丝温和。
“累了,就回来坐坐。”
“茶凉了,老夫给你续。”
沈黎望著他。
良久,他起身,郑重一揖。
“晚辈谨记。”
林文正摆摆手,又靠回竹榻,眯起眼。
“行了,滚吧。”
沈黎转身,走出草庐。
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带著几分吟哦的腔调:
“萝莉善睞,少女多娇,少妇温婉,熟女……”
他没念完,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
沈黎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
雪霄峰,紫竹轩。
暮色从窗欞渗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细长的光带。
慕容雪站在轩外阶下,雪魄剑悬於腰间,剑鞘上凝著一层极薄的霜花。
她没有叩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那道从轩內透出的暖黄灯光。
她来得很早。
早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戒律堂今日並无公务,她本可以多练一个时辰的剑。
但心念一动,便已踏上了来雪霄峰的路。
待回过神,已站在了这里。
她垂下眼帘,看著阶前那丛月见草。
林姨栽的,她认得。
那年沈黎接掌峰主,林姨特意从林家移来几株,说这孩子小时候不爱热闹,就喜欢在院子里看看花。
如今花已开过一季,新结的花苞泛著淡金色,在暮风中轻轻摇曳。
“师姐。”
轩门无声而启。
沈黎立在门內,墨发以木簪束起。
他看著她,目光平静温和,並无意外之色。
仿佛早知她会来。
慕容雪抬眸。
“听说你要远行。”她说。
沈黎頷首。
“凡元界。”他答,“无灵之地,去看看。”
慕容雪没有说话。
万灵园的雪地,那只把脑袋拱进他掌心的灰兔子。
他蹲在那里,低著头,手指慢慢挠著兔子的耳根,动作很轻。
这个弟弟,兔子都亲近他。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兔子亲近他。
是他对那只兔子,没有索取。
她要的从来不多。
她只是想离那道背影近一些,再近一些。
“多久?”她问。
“不知。”沈黎答,“或许数年,或许百年。”
“界內无灵气,传讯不易,若无要事,不必寻我。”
慕容雪点头。
她没有问“要事”是何事。她与他之间,向来无需言明。
就像那年天机大比,她剑心將碎,却忽然觉得周身暖融,气运澄明。
她至今不知是他做了什么。
但她知道是他。
一直都是他。
“剑带了吗?”沈黎问。
慕容雪微怔。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雪魄剑。
然后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带了。”
沈黎走下台阶,在院中那片空地上停住。
暮色已沉,月尚未升,唯有天际最后一缕余暉勾勒出雪峰苍茫的轮廓。
他没有拔剑,只是侧身,看向她。
“请。”
慕容雪静了一瞬。
然后她拔剑。
雪魄出鞘的剎那,院中温度骤降,地面霜花如涟漪层层盪开。
她持剑立於沈黎对面三丈处,白衣胜雪,剑尖斜指地面。
起手式。
沈黎亦抬手。
没有剑。
指尖一缕极淡的灰芒流转。
慕容雪看著那缕灰芒。
她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他,他还是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孩子。
她想起九岁那年,夕阳下的紫竹轩,他站在阶上,对她笑了一下。
她想起天机城擂台上,她败於摩訶,独自饮酒时,那道在她对面落座的青衫身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问他:你以后想修哪一道?
他说:还不知道。
如今她知道了。
那是太初之道,无始无终,包容万象,亦寂灭万象。
而她,从始至终,只修一剑。
剑出。
冰河凝夜。
这一剑没有杀意,没有锋芒,没有寻常剑招应有的锐气。
一条缓缓流淌的冰河虚影,自剑尖蜿蜒而出,在暮色中泛著幽蓝的微光。
指剑相接。
一声极清脆的鸣响,如同冰裂,又如同玉碎。
慕容雪后退三步。
她收剑入鞘,垂眸看著地面那道被剑气犁出浅浅的冰痕。
“这些年,”她轻声说,“只练成这一剑。”
沈黎看著她。
“这一剑很好。”他说,“不急不躁,不爭不夺。”
“像你。”
慕容雪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没有抬头。
月已出东山。
沈黎转身,向轩內走去。
慕容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月白袍角拂过阶前月见草,那株淡金色的花苞轻轻颤了一下。
“沈黎。”她忽然开口。
沈黎脚步微顿,侧首。
她看著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凡元界,”她问,“有雪吗?”
沈黎看著她。
“不知。”他说,“待我看了,回来告诉你。”
慕容雪点头。
她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沈黎推门,步入轩內。
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將月光与那道白衣身影,一同隔在门外。
良久。
慕容雪低头,看著掌心那道方才接剑时留下细如髮丝的冰痕。
她在阶前站了很久。
久到月见草的花苞在夜风中悄悄绽开一线,久到雪霄峰顶的积雪映出满天星子。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入夜色。
雪魄剑鞘上的霜花,不知何时已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