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个周五的早晨,林凡走进省政府食堂时,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不是那种年终岁末的紧张忙碌,而是一种微妙的、压抑著的躁动。几个平时喜欢聚在一起边吃边聊的处长们,今天却各自低头吃饭,偶尔抬眼对视,交换的眼神里藏著说不清的东西。
林凡打了份简单的早餐——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小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刘处长端著餐盘过来了。
“林处长,这儿有人吗?”
“没有,刘处请坐。”
刘处长坐下,却没有立即动筷子,而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林处长,最近……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林凡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风声?刘处指的是……”
“就是……人事方面。”刘处长的声音更低了,“听说省长可能要动?”
林凡抬起头,看著刘处长。对方四十多岁,在办公厅干了十几年,是个消息灵通的人。他能这么问,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刘处从哪里听来的?”林凡不置可否。
“现在机关里都在传。”刘处长往前凑了凑,“说是省长可能要调到广东,当省委书记。常务副省长接替省长位置。如果真是这样,那省里领导班子要大调整了。”
林凡慢慢喝了口粥。这个消息他其实前两天就隱约听到了,但一直没太当真。机关里的小道消息太多,十有八九都是谣言。可今天看刘处长这认真的样子,似乎不只是捕风捉影。
“这种话还是不要乱传。”林凡淡淡地说,“组织上的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那是那是。”刘处长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打住,“我就是隨便说说。林处长,您慢用,我先走了。”
看著刘处长匆匆离开的背影,林凡陷入了沉思。如果是谣言,为什么会在机关里传得这么广?如果是真的,为什么组织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起上周陪周省长去省委开会时,確实感觉气氛有些微妙。省委书记和省长在会上虽然还是和往常一样配合默契,但那种默契里似乎多了一丝……客气?还是他想多了?
吃完早饭,林凡上楼。走廊里,两个科长正在小声说话,看到他走过来,立刻停止交谈,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那样子,明显是在议论什么不想让他听到的事。
走到秘书三处办公区,赵静迎上来:“林处早。”
“早。”林凡走进办公室,放下公文包,“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九点半,发改委来匯报明年重点项目投资计划;十一点,您要参加办公厅的一个协调会;下午两点,周省长去参加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三点半……”
赵静匯报著日程,但林凡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像平时那么专注。
“赵处,有什么事吗?”林凡问。
赵静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林处,您……听到那个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就是……省长可能要调走的事。”赵静的声音很小,“现在处里都在私下议论,我怕影响工作,但又不好明说。”
林凡心里嘆了口气。连赵静这样稳重的副处长都开始关注这事,可见传闻已经传得有多广了。
“不要听信谣言。”林凡严肃地说,“更不要参与议论。你是副处长,要带好头,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我明白。”赵静点头,“我会提醒大家的。”
九点半,发改委的匯报准时开始。林凡坐在周文渊旁边做记录,发现发改委主任今天匯报时格外谨慎,每说一个数字都要反覆核对,每提一个建议都要强调“这只是初步想法”。
匯报结束后,发改委主任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离开,而是欲言又止地看著周文渊。
“还有事?”周文渊问。
“周省长,那个……明年的投资盘子,我们基本定下来了。但有些项目,需要省里主要领导拍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向省长匯报?”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表面上是请示匯报时间,实际上是在试探——省长是不是真的要动?如果动,什么时候动?明年的工作该怎么安排?
周文渊看了发改委主任一眼:“该匯报就匯报,按程序走。”
“好的好的。”发改委主任赶紧说,“那我安排一下,儘快报。”
送走发改委的人,周文渊对林凡说:“你也听到了?”
林凡点头:“机关里传得挺广。”
“你怎么看?”周文渊问。
林凡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不管消息是真是假,我们现在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工作不能停,更不能等。”
周文渊点点头:“说得对。但人心浮动是事实。你注意一下,秘书三处那边,还有和各厅局的协调,別出乱子。”
“明白。”
上午十一点,林凡去参加办公厅的协调会。会议主题是明年省政府工作报告的起草分工,但会场气氛明显不对劲。平时开会大家都会积极发言,今天却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主持会议的杜秘书长说了半天,响应的人寥寥无几。
休息时,林凡去洗手间,听到隔间里两个处长在说话。
“……要是真的,那周省长是不是能进一步?”
“难说。常务副省长要是接了省长,空出来的位置肯定好多人盯著。”
“周省长资歷够,政绩也好,有希望。”
“但也得看上面的安排……”
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凡还是听清楚了。他轻轻退出来,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下午陪周文渊去参加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会场设在省委礼堂,全省各市市长、省直各部门一把手都来了。林凡在会场后排坐著,观察著台上的领导们。
省长做报告时,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完全看不出要调动的跡象。常务副省长坐在旁边,认真记著笔记,偶尔抬头看看台下,表情平静。
但林凡注意到一个细节——省长在讲到“明年要重点抓好的几项工作”时,用了“如果还是我负责的话”这样的表述。虽然说得轻鬆,像是在开玩笑,但台下不少人都交换了眼神。
散会后,林凡陪周文渊往外走。几个市长围过来打招呼,说话间都带著试探的味道。
“周省长,明年我们市那个交通项目,还请您多支持啊。”
“周省长,听说省里要调整產业布局,您可得给我们市指指方向。”
话里话外,都是在打探风声。
周文渊回答得很得体:“该支持的一定支持。具体工作,按省里的统一部署来。”
上车后,周文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然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林凡明白他的意思。人事变动的传闻就像一阵风,吹得人心浮动,树想静都静不下来。
晚上,林凡陪周文渊参加一个企业家的饭局。饭桌上,企业家们也听到了风声,敬酒时说的话都很有深意。
“周省长,以后还得您多关照啊。”
“周省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周文渊都笑著应付过去了,但林凡能感觉到,他今天笑得有些勉强。
送完周文渊,林凡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夜里躺在床上,林凡还是忍不住思考。如果省长真的调到广东当省委书记,那確实是重要一步——广东是经济大省,省委书记的位置举足轻重。常务副省长接任省长,也是顺理成章。
那么空出来的常务副省长位置呢?周省长有没有希望?论资歷、论政绩、论能力,他都有竞爭力。但这种事,不是光看这些就能决定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周省长动了,自己该怎么办?周省长会怎么安排他?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周六,林凡照常陪周文渊去开发区调研。车上,周文渊突然说:“小凡,如果我真的动了,你有什么想法?”
林凡心里一震,但很快镇定下来:“我听周省长安排。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周文渊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规划。不能一辈子跟著我。”
“跟著您,就是我的规划。”林凡认真地说,“我从钢城开始就跟著您,这些年学到的东西,比什么都宝贵。”
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你有这个心,我很感动。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我真的动了,能不能带你走,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明白。”林凡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把现在的工作做好。”
调研很顺利。企业负责人都很实在,说了很多真话。周文渊听得很认真,问了很多细节。林凡在旁边记录,心里却在想,这样的工作状態,还能持续多久?
下午,林凡陪周文渊去书店。两人在书架间慢慢逛著,周文渊挑了几本经济类的书,林凡帮他拿著。
“小凡,你也挑几本。”周文渊说,“多读书,没坏处。”
林凡挑了一本管理学的书,又给孩子们选了两本故事书。结帐时,周文渊抢著付了钱:“算我送你的。”
从书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周文渊说:“今天就不安排別的了,你也早点回去陪家人。”
“谢谢周省长。”
回家的路上,林凡看著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心里感慨万千。这座城市,这个省,他生活工作了这么多年。如果真的要离开,还真有些不舍。
到家时,王娟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吃饭时,林凡把今天周省长说的话告诉了王娟。
王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老公,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如果你要跟著周省长走,我就把店安排好,带著孩子和爸妈跟你走。如果你想留下来,咱们就继续在省城生活。”
林凡握住妻子的手:“谢谢你,娟子。”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王娟笑了,“其实我觉得,不管在哪里,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