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林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三个小时,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是公安厅刑侦总队长张雷打来的。
“林处,永安的现场有进展。”张雷的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沙哑,“我们的人连夜做了初步勘查,有几个发现。”
林凡一下子清醒了:“你说。”
“第一,学生张浩的尸体確实少了左肾。伤口缝合得很专业,不像是仓促之作。第二,殯仪馆的监控录像『恰好』那段时间坏了。第三,撞死张浩的摩托车司机已经找到,是个有三次前科的混混,但他一口咬定就是普通交通事故。”
“第四,”张雷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永安市人民医院的器官移植中心,这半年做了十一例肾移植手术,其中七例的肾源『来源不明』。”
林凡心里一沉:“来源不明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合法捐献手续,也没有正规调配记录。”张雷说,“医院的说法是『志愿者匿名捐献』,但拿不出任何证明。”
“平州那边呢?”
“平州第一人民医院的情况更蹊蹺。”张雷嘆了口气,“他们今年做了九例肝移植,全部『来源不明』。而且那个阑尾炎死亡的孩子李小明的父亲,一个月前因为赌博欠了三十万高利贷。孩子死后第三天,债主就通知他,债有人帮他还了。”
“谁还的?”
“一个叫王老三的本地混混,说是看他们家可怜。可我们查了,这个王老三和医院后勤科的一个副科长是连襟。”
林凡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两条线,两个城市,同样的模式——患者非正常死亡,家属快速获得赔偿,尸体迅速火化,医院有来源不明的器官移植记录。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张队,这些情况周省长知道了吗?”
“我正要向你匯报。另外,还有件事……”张雷压低声音,“我们查到永安市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刘国栋,他小舅子在市殯仪馆承包了殯葬服务业务。而平州市卫健委主任孙长海的儿子,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专门给几家医院供货。”
林凡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医疗腐败,而是一张网,一张从医院到殯仪馆,从医生到官员,环环相扣的利益网。
“张队,这些情况先不要扩散。”林凡说,“今天上午专案组第一次会议,你准备好材料,当面向周省长和各位领导匯报。”
“明白。”
掛了电话,林凡洗了把脸,看著镜子里满眼血丝的自己。他知道,今天这场会,不会好开。
上午九点,省政府一號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公安厅长李卫国、卫生厅长刘明德、民政厅长赵建国、纪委副书记孙振涛,以及相关部门的副职领导。周文渊坐在主位,林凡坐在他侧后方负责记录。
会议开始,周文渊开门见山:“今天开这个会,只说一件事——平州和永安的两起案子。在座的各位可能已经听说了,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问题的严重性。”
他拿起一份材料:“一个八岁的孩子,阑尾炎手术后死亡,医院痛快赔了三十万,家属痛快火化了尸体。一个十五岁的学生,车祸死亡,尸体在殯仪馆发现被偷摘了肾臟。这两件事单独看,可能是巧合。但放在一起看……”
周文渊把材料重重摔在桌上:“就是一条黑色產业链!”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公安厅先匯报情况。”周文渊看向李卫国。
李卫国示意张雷发言。张雷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两张照片——李小明生前的笑脸,和张浩穿著校服的样子。
“各位领导,经过初步调查,我们认为这两起案件背后,可能存在一个非法器官买卖的犯罪网络。”张雷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卫生厅长刘明德的脸色瞬间白了。
张雷继续匯报调查发现:来源不明的器官移植记录、可疑的赔偿金来源、殯仪馆监控的“巧合”损坏、官员亲属与相关机构的利益关联……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个案,而是系统性的犯罪。
匯报结束后,会议室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刘厅长,”周文渊看向刘明德,“卫生系统的情况,你怎么解释?”
刘明德擦了擦汗:“周省长,这个……我们確实监管不到位。但要说有组织的器官买卖,我觉得……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可能是少数医护人员违规操作……”
“少数?”周文渊冷笑,“两个城市,两家医院,二十例来源不明的移植手术,你跟我说是少数?刘明德同志,你这个卫生厅长是怎么当的?!”
刘明德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李厅长,”周文渊转向公安厅长,“你的意见呢?”
李卫国是个老公安,说话直来直去:“周省长,从刑侦角度看,这绝不是孤立事件。我建议立即对涉事医院、殯仪馆及相关人员进行控制,同时彻查全省的器官移植记录。”
“我同意。”纪委副书记孙振涛接话,“从纪委的角度,这已经不仅是违法犯罪问题,更是严重的腐败问题。我建议对相关领导干部启动纪律审查。”
周文渊点点头,看向在座的所有人:“专案组今天正式成立,我任组长,各位都是副组长。任务有三个:第一,彻查平州、永安两起案件;第二,深挖背后的犯罪网络;第三,对相关责任人,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我要强调一点——这个案子,省委陈书记亲自过问,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敢通风报信,谁要是敢设置障碍,別怪我不讲情面!”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会后,周文渊把林凡留下:“小凡,你马上做几件事:第一,起草专案组工作方案,明確各部门职责;第二,建立每日简报制度,重要情况隨时报我;第三,安排两个工作组,今天下午就下到平州和永安。”
“好的。”林凡犹豫了一下,“周省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个案子,可能涉及的面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广。”林凡压低声音,“我担心……打草惊蛇。”
周文渊看著林凡,眼神复杂:“你的担心有道理。但现在的情况是,蛇已经惊了。永安的家属还在市政府门口,网上已经开始有消息了。我们不查,舆论不会答应,老百姓不会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小凡,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查到后面,发现这不仅仅是一两个城市的问题。如果全省都有……那真是天大的丑闻。”
林凡沉默。他知道周文渊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器官移植需要严格的配型,需要专业的医疗团队,需要整套的冷链运输系统……这不是几个医生、几个混混能干成的事。背后一定有更庞大的网络。
下午,两个工作组悄悄出发了。去平州的是卫生厅和纪委的联合工作组,去永安的是公安厅和民政厅的联合工作组。林凡给他们交代得很清楚:低调进入,暗中调查,每天匯报。
工作组走后,林凡继续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下午四点,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林凡林处长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我是,您哪位?”
“林处长,我是永安市人民医院的刘建军,就是那个……发现外甥少了肾的舅舅。”对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有重要情况要向专案组反映,但……我不敢在本地说。”
林凡心里一动:“刘主任,您现在在哪里?”
“我在省城,刚下长途汽车。”刘建军说,“我请了假,说是来省城看病。但我其实是……是来举报的。”
“您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林凡在一家小茶馆的包间里见到了刘建军。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里的红血丝和憔悴的脸色,显示出他这几天经歷了什么。
“林处长,感谢您能来见我。”刘建军握著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在永安……已经没人敢跟我说话了。医院领导找我谈话,让我『顾全大局』。公安局的人说我『破坏社会稳定』。连我姐——就是孩子的妈妈,都劝我別再闹了,说孩子已经走了,再闹也没用。”
“但您还是来了。”林凡给他续上茶。
“我是医生。”刘建军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当了三十年医生,救过无数人。可现在我自己的外甥……死了都不得安寧。林处长,我敢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永安人民医院的器官移植中心有问题,有大问题!”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偷偷拷贝的部分移植记录。您看看,这半年十一例肾移植,七例没有合法来源。还有更离谱的——上个月有个车祸死亡的农民工,家属当天就同意『捐献』器官,医院连夜做了心臟、肝臟、两个肾臟、两个角膜,一共六个器官的移植。您觉得这正常吗?”
林凡接过u盘,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还有,”刘建军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医院的副院长李振华,他儿子在美国留学,一年花销至少五十万美金。李振华的工资多少?一个月几千块。钱哪来的?”
“您有证据吗?”
“我没有直接证据。”刘建军苦笑,“但医院里私下都在传,李振华和殯仪馆的王老板是『合作伙伴』。太平间里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或者家属同意『儘快火化』的尸体……最后都去哪儿了?”
林凡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林处长,我说这些,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刘建军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我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我不怕。我就一个要求——给我外甥一个公道,给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
看著眼前这个冒著巨大风险来举报的医生,林凡心里涌起一股敬意。他郑重地说:“刘主任,我向您保证,专案组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您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我们会全力保护您的安全。”
送走刘建军,林凡回到办公室,立即把u盘里的资料列印出来。看著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他知道,这个案子,比他想像的还要黑暗。
晚上八点,周文渊开完省委的会回来,林凡把刘建军的举报材料递了上去。
周文渊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些人都该枪毙。”
窗外,夜色深沉。省城的街道上,彩灯闪烁,年味正浓。可在这祥和的气氛下,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正在悄然展开。
林凡知道,这个春节,註定无眠。